69.往事(一)(第5/6页)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照射着广袤的大地,映出一片鲜红。向北而望,祁连山横亘千里,将大地分隔两端。
山脚下便是昔日乌孙人的故土,后来被月氏人侵占,再到如今,又被匈奴人占领。越向前走,战争的痕迹愈发明显,到处都是腐败的尸骸,走散的战马,丢弃的盔甲,以及断折的刀戈。偶有三五个月氏人仓惶逃走,皆被猎骄靡的骑兵追上斩杀。
伊稚斜出生之时,匈奴人已经完成了大部分扩张,几乎称霸整个北方。因此他所见的战争实在是少之又少,看见眼前之景,不禁暗暗心惊。
复行数十里,前方有一座荒凉的城池屹立在苍穹之下,那里原来是月氏人的王都昭武城,位于今甘肃张掖。但见火光冲天,城下又有一座营帐,原是两军交战时,月氏人的大本营。月氏贵族早就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部分老弱妇孺,成了匈奴人俘虏。匈奴人点燃了半数营帐,杀尽了男子,欺辱尽了女子,正在火光中载歌载舞,庆祝打赢了战争。
猎骄靡遥遥望见那里的场景,忍不住狂笑起来。他的父母皆被月氏人杀害,兄弟姐妹也被掳走,估计早已尸骨无存,心中恨极了月氏人,恨不得将月氏杀的一干二净。今日大仇得报,当真是欣喜若狂。
他高举马刀,回身喊道:“乌孙的将士们、子民们,当年我们的父辈被月氏人赶出了天山(祁连山,祁连在匈奴语中意为天)之下。今天我们终于回来了,本王发誓要以生命捍卫我们的土地,绝不在让故土丢失在我们手中。”
乌孙骑兵军心振奋,一齐呐喊道:“重建乌孙!捍卫故土!重建乌孙!捍卫故土!”众人心情急切,情不自禁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已相距营帐数里之远。
伊稚斜远远望见,在那一座大营帐之前,有几十个匈奴将士围着火堆高声唱歌,唱的正是匈奴人的曲子,声音曼长,曲调豪迈壮阔。伴随那歌声,他的心又飘荡回到单于庭,回忆起阴山下的茫茫草原与蓝蓝的天空。
他又是一瞧,只见那些匈奴将士的身旁都插着一根长矛,矛头上又挑着一个个毛绒绒的东西,不知是何物。待到又走近一些,方能看清那东西不是别的,竟是一个个小孩的头颅!有些年纪与他相仿,有些比他还有小上不少。这些头颅要么低眉垂目,要么面目狰狞,想来生前必是经历过极大的痛苦与绝望,而那些匈奴将士的脸上则带着纯朴的笑容,两相对比,营造出一股诡异的恐怖气氛。更有一个匈奴人将小孩的头颅放在火堆上炙烤,将其烧的面目全非,更散发出一个焦臭味。
伊稚斜这一惊非小,险些仰下马来。猎骄靡由后面赶上,按住他的后背,将之扶稳,又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怎么样?这样就怕了吗?”伊稚斜尚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心中骇然,连嘴都张不开了。猎骄靡继续道:“倘若月氏人打胜了,那挂在那长矛上的,或许就是你我的人头。”
闻听此言,伊稚斜更感不寒而栗。一阵风刮起,浓烈的焦臭味扑面而来,伊稚斜忍不住又去看了一眼那烧焦的头颅,顿感胃中翻涌,便欲作呕。猎骄靡按住他的后背,又即低声说道:“你是匈奴王子,别丢你祖父的脸!”伊稚斜勉强点了点头,又强迫自己去想些其他事情,这才抵挡恐惧与恶心之感。
远处,匈奴人也看见了猎骄靡的旗帜,一位千骑长领着百人前来相迎。两队相遇,千骑长拜道:“见过大王!”猎骄靡道:“须卜尔图,你辛苦了,快请起!”
那千骑长就叫做须卜尔图,他起身禀告道:“大王,我军已经占领此地,歼灭月氏骑兵两万人,俘虏三千人。奉大单于之命,此地现交由大王管束。”
猎骄靡重获祖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环顾四方,心中既感慨又踌躇。想自己少小之时被迫逃离祖地,如今得以归来,自有对义父冒顿的感激之情。而乌孙国百废待兴,还有许多事等待自己去做。再者月氏虽兵败,却尚未完全覆灭。贵族余孽已然远遁西域,这些人野心勃勃,必定还要卷土重来。自己身为乌孙昆莫,不能完全依仗匈奴人的力量,如何抵御月氏,如何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也是一大要事。
猎骄靡又想起眼前的事,问道:“右贤王现在何处?有劳将军领本王一见。”
古时匈奴人有四角王之说,依次为左屠耆王、左谷蠡王、右屠耆王、右谷蠡王,其中屠耆之意便是贤,因此左贤王即是左屠耆王,而四人中又以左贤王地位最高,一般此封号由太子担任。这四人皆是单于的兄弟子嗣,左膀右臂,地位崇贵。猎骄靡心想右贤王虽不来相迎,自己却不能不去见他。
须卜尔图一皱眉,道:“禀大王,右贤王奉大单于之命追击月氏余孽,现在或许已经班师回单于庭了。”
猎骄靡叹道:“右贤王大破月氏,乃是大功一件。唉!本王不能当面向他祝贺,实在有些可惜!”他嘴上虽说可惜,心中却是十分高兴。试想匈奴右贤王若是驻兵于此,那他猎骄靡要有所作为,难免束手束脚。现在右贤王班师而回,简直是再好不过。
那匈奴将军心想,猎骄靡此后就是乌孙昆莫(乌孙王),有心巴结。他瞧见猎骄靡身侧的伊稚斜,说道:“这位小勇士英武不凡,难道是乌孙的王子?”猎骄靡轻轻一笑,说道:“他是左贤王的儿子伊稚斜,是你们匈奴的王子。”
那将军连忙下拜,说道:“原来是伊稚斜殿下,失敬失敬!”伊稚斜表面镇定,心中余惊未消,顿了一下,才道:“将军快请起。”
猎骄靡拍了拍伊稚斜的肩膀,说道:“随我入营地瞧瞧!”伊稚斜点头答应。
须卜尔图当先领路,引着二人与数千乌孙人进入了营地。
一入其中,便传来阵阵的哭喊声,与匈奴人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异常阴森恐怖。留在这里的匈奴将士为数不多,只有几百人,大部分都随右贤王撤离了这里。剩下的就是月氏的俘虏,那悲惨的叫喊声,正是出自他们的口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许多奴隶的尸首,有些刚刚死去不久,有些死去多时,已经开始发臭,却也无人收拾。旁边还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奴隶,这些人遍体鳞伤,眼中有一种可怕的恨意,令伊雉斜不愿与之直视。或许他们在暗暗祈祷,保佑自己死后化做厉鬼,向匈奴人与乌孙人复仇。
伊雉斜暗自唏嘘,只盼着早日离开这里。
又走一会儿,只见一间帷帐帘门大敞,里面有四五个匈奴醉汉一边饮酒作乐,一边抽打地上的奴隶泄愤。
这些匈奴人远离故乡,投身于战争之中,对家乡、家人的思念,对战争的恐惧,劫后余生的庆幸,在酒水的催化下,都化为一种戾气。发泄在奴隶的身上,最终又成了月氏人的仇恨。
他们早已喝的酩酊大醉,瞧见猎骄靡等人经过,拿着鞭子冲出帷帐,就要抽打。须卜尔图抬脚将其中一人踢倒,喝道:“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那人躺在地上,揉了揉脸,微微有些醒酒。其余几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赶紧退进帷帐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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