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二)(第3/5页)
“嗯,”关师傅盖上水瓶,又往眼睛里滴了几滴药水,安慰我:“太奶奶,她没疯,她就是老糊涂了。过一会儿我去看她。”
“那您,今晚还在我家住吗?”我紧张地问。
“你都把西子送回去了吧。那我还在你家住干吗,我不回去的话,你就放心西子一个人守一间空屋子?”把西子送回去,是我们家跟关师傅的约定。本来关师傅在石龚做工的这几天,晚上都在我们家睡。奶奶受队长所托给关师傅做饭,做饭的报酬由队上给。关师傅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有时候,他的眼睛甚至都比不过奶奶的眼睛。怕他晚上回去经过那道水不安全,奶奶让他在我家住下。暑假里,西子从学校回来,奶奶怕西子一个人在家不敢睡,就让我把她也接回我家住。
“那……”我想说点什么,当然是很要紧的话。但关师傅把它打断了:“不用你送,我自己回。”他的语气变得严厉了起来,脸上的胡子突然又老了十岁。他的神情严肃,眼睛里却又射出一道光,这道光是西子眼里的光。不对,西子眼里的光是关师傅眼里的光。“放心吧,我眼睛看得清。今天我的眼睛特别清楚,看所有的东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摸着我头。他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他丢掉了烟。
“回去吧。我一会儿就来。”我觉得,有时候他像西子的父亲,有时候他又像我的父亲。他对我关心是那种对西子的才有关心。但现在我觉得不是,毕竟西子才是他的女儿,他只能做西子的主,他打发不了我回去。在我看来,现在,那不是指令,那只是商量。只有他对西子下的,才是西子必须严格执行的指令。
于是我终于大胆地说:“我也知道,知道我为什么姓龙的只有太爷爷和太奶奶两个人。太爷爷还没等别人问清楚他原因就死了,太奶奶也没有等到别人问原因就癫了。现在,太奶奶也要死了。根本就没有人能告诉我们原因。你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西子。”
“我说了,你太奶奶不是癫,她只是老了,糊涂了。”他突然这么厉声地这么回答我。
但我好像并不在意他这么突然这么生气的原因。以前,我在意的他和西子两个人,但现在我只在意西子。现在他的大声更激发了我的情绪,我也大声的继续追问:“为什么?”
本来现在他刚丢了一个烟头。本来他在丢掉一个烟头时会继续干活。但现在,他又点起了一根烟。
他吐了一口烟。
“你的太奶奶,我也叫过奶奶。那是一个很聪阴的女人。她带大了三代人。但带大三代人只靠点聪阴就行了吗?”
“她没有癫。你太爷爷让你姓龙的原因是个秘密。她从来没有忘记。要讲她还能讲不清吗?她不想给你们讲罢了。”
“你陪她说话,陪她玩,陪她猜谜语,就是没有陪她讲以前的故事。她不想给你们讲,那故事让她太伤心了。”
“她一个人带大三代人啊!真不容易!”他抽了口烟,像一个上学的孩子开个小差一样。开完小差,上学的孩子仍然逃不了要继续上学,关师傅也逃不了要继续给我讲故事。
“你太爷爷,你爷爷和你爷爷的弟弟,你爸和你妈,三代人当兵。你们家唯一一个没有当兵的是你爸的残废堂兄,因为残废讨不到老婆,绝了后。你这个堂伯伯,从小就寄托在你们家。你爸背他上学背到差点也不想上学。你都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说完,他又抽了一口烟。
“我和西子也只是两个人,你知道,西子没有娘。我晓得一个人带大一个孩子的痛苦。你应该也填报了军校的志愿吧?”
“没有,我填的公安学校。”原因我跟西子已经说过了。
“那也差不了多少。”就这么几句话,关师傅的烟头又烧到了烟屁股。他小心地又这个烟屁股又点差一个根烟,接着给我讲他的原因:“你们家,照顾家里的都是老人,还都是老太婆。你去做警察,和当兵又有什么不一样?也是一样一年到头着不了家,你又是要把家丢给谁?你太奶奶走了后,你要把家丢给你奶奶一个人吗?等你妈又老了,你的奶奶接你太奶奶的班,你妈接你奶奶的班?等西子老了以后,接你妈的班?”
“我一点都不在意你为什么不信石,这个的秘密我早就知道了。”关师傅终于讲完了他的话,像是放松了很多,又催我去回去看太奶奶。
“你别耽误我干活了,回去吧。”
我还是不死心,我一定要说服这个老头子,我不能让西子这么不开心。
“那你不就是故意难为西子吗?你关心的不是我姓不姓石,为什么要拿这个问题要考我们?”
关师傅盯着我,像一个俏皮的孩子盯着另一个俏皮的孩子,像一个糖在这个俏皮孩子手里握着。他知道这颗糖不能化在手里,但他不会轻易地跟另外一个俏皮孩子痛痛快快的分糖。他总得使点坏。
“只要你不当兵不当警察,我就不拦着西子跟你交往。”
我委屈得眼泪止不住要流下来,我答应不了他。转开头,我死了心,准备回家去了。
晚上很晚,关师傅还没有来。我爸有点生气。以我爸对关师傅的了解,他相信关师傅说会来看太奶奶就一定会来,所以他留了门并让我一起在家里等他。太奶奶知道关师傅要来,也一直嚷着不睡觉。越糊涂的老太婆越是固执,她是瞎的,关师傅来了以后她也瞧不见。
我爸实在生气,就去祠堂找关师傅。过了半个小时,我爸来电话说他和关师傅都在祠堂,关师傅准备回家了,怕太晚西子着急。我就哄了太奶奶睡着,自己也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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