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13/15页)
这个“谁”用得十分不精准,因很难判断说话的究竟是什么,便下意识地期盼她也是同类。
其实对于这面铜镜,我也做过种种猜测,一是铜镜确实会说话;二是铜镜铸成多年,机缘巧合之下修炼成精,能够与人交谈;三是……我幻听了。可万万没有料到,这铜镜竟给了我第四种答案:“微臣秦昭,见过祺福帝姬。”
“秦昭?”我惊得愣在原地。
铜镜像是知道我在诧异什么,声音里含了一味笑:“对,秦昭。秦时楚楚,昭如明月,秦昭。”
我目瞪口呆地将镜子望着。
若不是同名同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我五岁那年才入太学时,恰逢王上来审查世子们的课业。听闻当年王上还准备了两个市井中颇为流行的问题,第一个是“你幸福吗”,鉴于譬如贺连齐等人很有可能回答“我姓贺不姓福”,王上便将这项问题省略,只将第二个问题逐一问他们——“你的梦想是什么”。几位世子回答得颇有技巧,什么“用功读书造福百姓”,什么“勤学武艺保家卫国”,令王上喜笑颜开,十分满意。最后,问到我这里。
虽说我入学时间短,课业修得稀疏平常,唯有史论学得最好。彼时我才读过前朝往事,这部细数了男人们的光荣史中,唯有一人令我印象深刻,那便是秦昭。于是,我郑重地说,我想成为秦丞相那样的人。王上沉默片刻,从进学堂就没歇过的笑容敛了三分,同我说丞相有什么好,要为国家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否则秦昭也不会英年早逝。末了,他面上重新挂起柔和笑意,温柔相劝道:与其做丞相,不如成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平时吃吃喝喝玩玩牌九,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我愣在那儿,原来后位竟如此清闲?
王上点点头同我道,你看当今王后。
后来我问博士,读书是为了什么。博士回答我,为了实现梦想。可我的梦想又是什么,博士却没有告诉我。
自此之后,我再没有在人前提过那个遥不可及的梦,但这不代表,我不想成为秦昭那样的人。
史论中说,大齐建业百年,民风开放却不是自古有之。若要追溯,须得从前朝开国时说起。前朝的两任王上兢兢业业保住江山,直到第三任王上继位,广袖一挥大改国法,道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此时应该广开国门招贤纳士,无论男女老少出身如何,只要德贤兼备,皆能入朝为官。
此法一出,举国上下一片哗然,反对之音比比皆是,亦有不少有识之士跃跃欲试。
秦昭便是在那时出现,初任太子的谋士。而后太子继位,秦昭顺理成章入朝,位及丞相,是史书中第一位,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女相。但不知为何,正史中对她的记载寥寥,野史中却着墨甚多。我曾有幸在民间得过一本野史,书上说秦昭之所以身居高位,是因与当年的太子,日后的项文帝关系匪浅。奈何红颜薄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香消玉殒。
而且我记得,她是死于急症,又怎么会被封在这面铜镜中?
正史所载果真不能令人信服。
铜镜就立在梳妆台的铜镜前,一大一小的镜中映出我困惑的眼,大铜镜中是我,小铜镜里面却不知装着谁。
此时,那不知道是谁的人正同我说话:“帝姬一时不能认同也是人之常情,我当年被封到这里时,也同样不能接受。”她的声音像层层叠叠的云障,将我从回忆里勾出来。
回想起那日的情景,我不由得疑惑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为何祁颜听不到你说话?”
“并非只有二世子听不到。”她慢条斯理地同我解释,“而是我被封入镜中百余年,见过成千上万形形色色的人,只有帝姬你才能听到我的声音。”顿了顿,“我能听到能看到镜外如何,而镜外的人看不到也听不到我。”
我皱眉不语。
她循循善诱:“帝姬既能听到我的声音,想来是你我有缘。不如我同帝姬讲个故事,听完故事,帝姬再决定是否相信我,如何?”
我思索良久,摇摇头道:“还是不了吧。”
许是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回答,她沉默片刻,柔声道:“为什么?”
我抬起眼,望向镜中:“你若真是秦丞相,自然能猜出缘由。”
我虽没什么感情,倒也有些好奇心。更何况这人若真是秦昭,那好奇心更添三筹。可我一向觉得,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下馅饼,她也不会白白将故事说给我听。秦昭的魂魄被封到铜镜中,这本就是桩离奇的事,她的故事,想来只会更加离奇。
“万没想到帝姬会这般警觉。”铜镜响起低低的笑声,只是响在这空寂的殿中,越发显得诡异深沉,“只是我太久没有同人说过话,遇到帝姬实属难得,若帝姬愿意听一听自然是好事,全当是打发消遣。”末了,她叹息似的道,“帝姬放心,如今我只剩一缕魂魄,又哪里会有本事加害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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