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10/23页)
云边绯红逐渐隐在蔚蓝天幕,喝了不知几壶茶的穆漓川终于懒懒起身,借着暗淡日光查看近旁最后一束碧茶,末了直起身将手指搭在眉弓打量天色,像在等待什么。末了,他摇头笑了笑,俯身捡起树荫下沾了些草灰的书,才要收拾茶具,眼前蓦然现出一片素白裙裾。
鸦青衣袖停在半空,他将视线一点一点移上去,移到纤纤十指交叠的袖口,移到鬓间一支细白玉簪,最终停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上。可这视线只停了一瞬,他已淡淡垂眼,弯腰要倒掉杯中茶水:“原本给你泡的茶,已经凉了。”像是早就猜到她会出现。
倒了一半却被拦下来,白皙手指拿过茶杯,是一套上好的砗磲羽觞。她声音响起:“方才上山的路上瞧见一株古茶树,看得久了些,忘了时间。”
他松开手,任凭她就着冷风饮下凉茶:“你能认出古茶树?”
她将羽觞捧在手心,仍是笑吟吟:“那日见过先生后,倒也读了些茶经。”说罢伸手一指,袖口在空中扬起来,似一只纷飞白蝶,“喏,就在小路尽头。墨旸山是先生的地盘,一定知道我说的是哪一株。”又替他拾起熏得泛黄的茶焙,借着稀薄日光好奇打量,“先生果真是爱茶如命。我一向不喜欢夺人所爱,到时也只好少买些茶,让先生少肉痛几分。”
他仍在收拾茶具,语声淡然:“我怎知你今日上山,是否只是偶然。”
“先生是准备赖账?”她绕过他,捏起刚才他查看过的茶叶,扯下一片在手心摊开,似羊脂玉中镶上一块翠绿宝石,“这茶春雨前采了最好,但近几日连刮东北风,水缸又有泛潮,说明春雨将至,今日该是放晴的最后一日。所以我猜,你一定会来。”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穆漓川即使再不愿意卖给她茶也无法辩驳,哪怕他曾立下规矩说,他种的茶从不外售。更何况规矩这回事,本来就是用来被打破的。说不定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废掉规矩的人。日光渐歇,他垂眸拍掉书页上的草灰:“你处处算计,却不知有一样东西,偏偏不能算计。”
“哦?”她漫不经心笑了笑,“是什么?”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人心。”
她微微阖眼,手指揉上眉心:“可我算的,就是人心。”
他语气淡漠得仿佛只是随意客套寒暄:“那你可有算到,我今日为何会上山?”
她笑得眉眼弯起来,就像朝堂上的对手越是危险,她越是笑靥嫣然:“先生莫不是在取笑我。方才讲的种种,先生全然没有听到吗?”
茶山脚下种了许多紫藤,微风拂过,荡起紫色的浪。始终一副浑不在意模样的男人终于起身看向她,极俊逸的脸,袖间盈满缥缈茶香:“因你在,所以我会来。”
她不解地抬眼,正对上他深如古井般的眸。
“我为姑娘破此一例,姑娘当如何谢我?”
她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柔柔笑出声来:“破例?明明是我赢了先生,却被先生说成是……”
清冽嗓音打断她:“是我甘愿输。”
她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却说起不相干的话:“先生这本茶经,能否借给我看看?”
……
穆漓川果真言而有信,当下便将书给她,顺便拿出一包才做好的新茶,当然,也很可能是早就准备好的。总之,成煜交代的任务没有任何难度,秦昭回宫之后免不了被嘉奖一番,王后甚至亲自登门言谢。
从前我总觉得,能被国君一生宠幸,要么绝艳无双,要么才华横溢,再不济也该是家世显赫。看到董偲偲后方才明白,成煜能宠她一世,或许只是因为她深居后宫多年仍然能保存完好的那份天真,那份在秦昭身上从来都不曾看到的天真。
丞相府前立着两只巍峨雄狮,衬着楠木的鎏金匾额越发慑人。素衣白裳的秦昭垂手在府门相迎,一篷蓝帐金丝顶盖缓缓停在近旁,车停,从车厢里跳出一个鹅黄衣衫的俏丽姑娘。
虽贵为王后,董偲偲却常爱穿清丽的颜色,像只金丝笼里的百灵鸟,让人不能不怜爱呵护。秦昭抬眼打量一瞬,双手笼在袖中,依旧是恭顺模样:“王后当心。”
这时勉强跟在马车后的小宫女才匆忙跑来,不顾额头上的汗水先替董偲偲打扇:“娘娘您慢点儿,万一伤着了奴婢可怎么向王上交代啊!”
董偲偲扁嘴向一旁战战兢兢服侍的宫女道:“内廷说无要事不得出入臣子府邸,那我不进去,就在外面同秦丞相说说话,总是可以的吧?”
宫女噎了噎,焦急地向秦昭投来求助的目光。后者微微颔首,再福身做礼:“臣不敢怠慢王后。”
湿热的风吹起她鬓边几丝墨发,娇俏的王后笑靥明丽:“这有什么,又不在宫里,谈不上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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