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2/23页)
因葬礼数日操劳,本就纤瘦的秦昭即便裹上厚重的孝服仍显得单薄,可气魄却不输男子分毫。素色裙裾沾染尘土也毫不在意,她重重将额头枕上手背,声音哑哑地道:“多谢殿下替家父求情,才能留得家父亡故后的体面。如今民女孑然一身,无以为报,唯有为殿下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还请殿下收留。”
他愣了愣,旋即轻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为何要收留你?”
她言辞恳切,一字一顿道:“民女能助殿下登上皇位。”
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事,他低低笑了一声,连眼角都弯起来:“皇位原本就是本宫的。”
她微微垂下眼,是恭敬的模样:“如今肃王屡立战功,潭州一战眼看凯旋在即,不日便要班师回朝。到时,太子还能如今日般肯定?”
“凯旋?”他哼笑一声,眸中浮起森然冷意,“本宫以为你的确聪明,没想到与朝中那些庸臣也没什么不同。你可知刚刚传来的战报中,武国已拔了潭州三座城池,甚至包括最易守难攻的邢台。这一战,肃王早已身处劣势,那些拥戴他的朝臣依然信他战无不胜,真是愚蠢……”手指撑上额头,笑着摇了摇头,“本宫也是糊涂了,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山路艰险,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你早些下山吧。”说罢撩起衣袍,绕过她往山下走去。
她仍是跪着,将身子转个方向,双手笼在袖中,朝不远处的绯红背影又拜了一拜:“殿下若不信,可再等三月。三月后,必见分晓。”
三月后,本已深陷水火的肃王军忽然趁夜发起攻势,武国不敌,连夜撤退至邢台三十里外。肃王军气势大盛,乘胜追击,不日便将丢弃的城一座座攻下,将武国一举逼退。
天地褪去苍茫,枝头孵出新芽,偌大的太子府门前贴了张榜,重金寻民间武艺高强之人。百姓们兴致勃勃地看了半日热闹,最终都相约去临街的酒肆喝酒。小厮连续守了几个日夜,累得精疲力竭,正倚在门槛处打瞌睡,忽地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跑进府门,边跑边喊道:“爷,有人揭榜了!”
书房内,笔锋渐顿,绯衣太子微微抬眼:“哦?”
小厮却欲言又止:“是……是个女人。”
秦昭揭榜没有引来更多的观众,想来是觉得太子悬赏,一般人等又岂会轻易成功,而不一般的人又怎么会轻易让他们碰到。面前这看似柔弱的姑娘,必然也掀不起更大的风浪,遂成煜出来时,只看到空落落的太子府门前,一位少女垂眸等在那儿,身上的孝服白得刺目,眉眼却敛得恭顺,无波无澜。
依旧是蛮山上的俊朗少年,只是眉目越发冷厉,成煜盯住来人发间那朵白簪花看了一会儿,勾唇笑了笑:“是你。”
她站在七级石阶下,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她手指翻动,将那页薄纸笼进袖中,微微欠身道:“太子殿下悬赏召人,不知可否让民女一试?”
他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能武?”
她诚实摇头,带起袖中纸页轻响:“不能。”
他眯眸,不置可否:“你可知道,欺瞒本宫,乃是重罪。”
她却笑起来,似四月和煦春风:“但那日,是我猜对了战果。太子殿下是否也该有所表示?”
“你是在同本宫讲条件?”他一步一步走向她,在她身前一级石阶上站定,俯身拉近同她的距离,“那你说说,你如何得知潭州一战一定会赢?”
她抬眼瞥向他,又极快垂眼:“殿下又何必明知故问。武国地势偏北,常年寒冷,此时正值齐国夏天,武国军队不懂如何保存食物,粮草便供给紧缺。且武国人体质本不耐热,又是长途跋涉而来,肃王军以逸待劳,自然会赢。”
成煜贵为太子,在朝堂上为储君之位争夺多年,又怎会是等闲之辈。其中利害关系,待肃王回朝后细细研究,一定能够想通。有此一问,大约是想试探秦昭,这答案究竟是她猜的还是有所依据。然由因及果,与由果及因,到底有一定差距。前者能够未卜先知未雨绸缪,后者只能在失败之后亡羊补牢。
一旁的小厮听得瞠目结舌,看向秦昭的目光不由得敬佩了几分。
年轻的太子微微颔首,想来与他推测的结果相同:“这些,都是你父亲教你的?”
提及亡父,她眸中浮起痛苦神色,许久,摇了摇头:“父亲常说,女儿家学学女红刺绣就很好,琴棋书画各沾一沾,也算得了才女的名号。可谋论这回事,却不是女子该学的,是以甚少与我说这些事。”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他也许是不知道,你的确很有天赋。”
她嗔怪地瞥他一眼,垂眸道:“殿下那日还说,我的《治国论》是纸上谈兵。”
他微微一怔,半晌,扬唇笑了笑:“你倒是记仇。”说罢覆手向府内走去,却在门槛处堪堪停住,只将背影留给她,带了些年少轻狂,“进来吧。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生前死后,永远不得离开。”
她一时怔在原地,面上陡现红云。她想,这一定就是她的伯乐。他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是她山穷水尽后的最后一道希望,老天都希望她抓住他。即便前路艰难,那又如何,总不会比现在更难。像是下定极大的决心,她提起单薄裙摆,终于跟上他的脚步。初春艳阳映出太子府仗高的围墙,两人一前一后,双双走入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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