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22/23页)
我长长叹一口气,走出密室,周身立即被暖意包裹。祁颜不知何时站在我身旁,没什么情绪地摊开手掌,掌心一段透亮簇新的琴弦,全然不像是已经存放了百年的东西:“在里面找到的。”
这是……招引琴弦。
招引琴与前尘镜相同,皆是古籍中所载的神器。传说招引能以曲忘情,将人的记忆生生剥离,凝成一截琴弦。若以琴弦奏乐,便能看到主人的记忆。只是,招引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为穆漓川拂过琴?
洞中终于再无声响,秦昭大约再次昏睡。我带着铜镜匆匆下山,回到宫中头一件事,便是去礼乐司要来一张古琴。劳烦琴姬换好琴弦,我望着其中光影流动,苦恼地揉了揉额角。
琴是有了,可这曲子,该怎么弹?
桑俞在寝殿后院置了两方软垫,我盘膝坐上去,将琴抱起又放下,仿佛面前是一盘美味又滚烫的清蒸鲈鱼,想一口吃个干净,又无从下手。
树荫繁茂,祁颜双手抱肩倚着硕大的冬青树,凉凉地看我:“跑这样快,我以为你想到了法子。”
我干咳一声,手指拨弄琴弦,铿锵两声:“要不然……我随便弹试试?”
“……”
祁颜当然不会让我随便弹琴,依他所言,神器皆有灵性,断不可随意乱来。可若不尝试,琴弦也不会自己奏乐,想来想去,只好让他以身试险。好在祁颜对风雅之事向来颇有天赋,抚个琴自然也不在话下,不过信手拨弄了几下,竟然听出些韵味来。
琴声悠然,我撑腮凝望漫天繁星,才想闭目养个神,脑中豁然现出一幅画面,仿佛渐次铺开的水墨画卷。果然是穆漓川的记忆。本以为能看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可除过朝堂政事,竟然再无其他。隐约猜到于他而言最珍贵的记忆仍被他留在心中小心呵护,也不好叫祁颜就此停手,只好强打起精神看下去。
弹过一段平缓旋律,琴声陡然高亢。我猛地坐直身体,在仲夏夜晚感到秋风萧瑟。百花遍开的畅春园一派枯黄,嶙峋假山下横着一张玛瑙棋桌,两个青年端坐两侧,皆是风姿卓然。棋盘上白子步步为营,最终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左侧的穆漓川看似颓然搁下棋子,语声却坦然:“是臣输了。”
成煜漫不经心地捏起被围堵的黑子,一粒一粒地握在手心:“你将她藏在哪里了?”
穆漓川垂眸,语声淡淡:“微臣不懂王上在说什么。”
“哗啦”一声,黑子被尽数倒进棋盒。成煜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孤信你的本事,若不想让孤找到她,就算孤杀了你,你也不会告诉孤。”顿了顿,讥诮一笑,“爱卿身怀绝谋,只是在情爱这桩事上,看得不大明白。秦丞相她什么都好,只是太喜权力,终于迷失了自己。”
穆漓川收棋的手一顿,皱眉重复:“太喜权力?迷失自己?”眼底翻起暗涌,又归于平静,“王上可是喜欢阿昭?”
年轻的帝王把玩着白玉棋子,不置可否。
穆漓川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困惑:“王上既喜欢她,又如何忍心让她看王上日日与王后恩爱?”
成煜眸中现出森然冷意。
他却浑然不觉,仍自顾自地道:“王上又哪里是喜欢她,只是想占有她罢了。王上眼中只有那把龙椅,至于她为王上做出多少事,王上全都看不到。”
一只孤雁掠过天边,他凝神想了一会儿,起身在帝王身前行跪拜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上既已对微臣生疑,臣愿辞去太尉之职,此生不入齐都。”
“放你离开,你好与她相守终身吗?”成煜居高临下地看他,冷哼一声,“孤知你无心仕途,可也不容你随意来去。你可以离开,只是需将你终生软禁。孤与你君臣一场,可以不将你囚在天牢,至于囚在何处,只要在天子脚下,你可以随意选择。”
穆漓川神色如常,像是早已料到今日结果:“既是如此,还请王上开恩,将臣囚在墨旸山。臣生在那里,也愿死在那里。”
成煜看了穆漓川一会儿,许久,才道:“你可知,孤的旨意一旦颁下,你与她,终生不能相见。”
冷风卷起几片枯叶,惯常散漫的双眼浮起笑意。半晌,穆漓川摇了摇头,像是要抛开什么不该有的杂念:“只要她活着,就好。”
至此,画卷如脱了色的水墨画,从边缘一点点被黑暗蚕食,似雾霾渐渐消散。祁颜若有所思地拨弄琴弦,再也奏不出半点声音。弦内封着的回忆看尽,原来,这才是穆漓川失踪的真正原因。
墨旸山汤汤碧涛,两人初始于斯,也双双命绝于斯。史书中只记载着他们风光的一生,却不知背后如此坎坷。她在镜中沉睡的那段时日,他与她,只有一墙之隔。登基后杀功臣的事,自古有颇多先例。项文帝许是不愿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才将秦昭真正的死因从史书中抹去。这也许才是后宫不能干政的原因,人永远无法想象自己的贪欲会有多强大,强大到足以吞噬枕边人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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