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10/30页)
这是……归一山庄的剑冢。
我自小便不喜欢按规矩做事,但凡禁止的事都想试上一试,自从听闻剑冢是顾家禁地,早就想一睹风采。毕竟在我看来,顾家花数百年修筑的剑冢又怎么会只藏了剑,说不定还能见到什么稀奇宝贝,如今竟在幻境里圆了这个梦。我不由自主就往竹林深处走去,然而,才动了动身形,肩膀已被死死攥住,回眸就见祁颜在月色下愠怒的脸:“平时散漫就算了,在这里也敢乱行乱逛,看来老三说得没错,是我太惯着你。”
我反手扯住他衣袖,殷切地看他:“剑冢,禁地,二哥,你不想看一看?”
祁颜:“……”
似乎被我说动,隐约觉得肩上的手劲略松,我兴致勃勃拽着他往前走去,忽闻一道声音如惊雷一般响在身前:“大胆,谁让你们私闯禁地!”
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要躲到祁颜身后,已被他先一步挡在身前。剑刃泛出泠泠寒光,那人自竹林阴影缓步走出来,一袭白衣胜雪,腰间流云玉佩随风轻漾,一双狭长双眸却是同样的墨黑色。
是年轻时的顾家家主顾绍桓。原来他的异瞳,不是天生就有的?
流光剑化出的此方幻境只是过往记忆重现,照理说,这里的人都看不到我们。我心念一动,转过身,果然见身后有两个极年轻的女子,个子稍小的紧紧贴在高个子的女子身后,姿势与我和祁颜如出一辙,大约也是极害怕。
年纪大些的欠一欠身,露出一张极好看的脸,只是眉眼清冷,唇色因恐惧泛出不自然的苍白,嗓音却平稳:“我与舍妹姓颜,今日随家主一道前来归一山庄做客,宴后一时不小心走错了路,误闯了禁地,实在抱歉。”
顾绍桓眯了眯眸,利剑再次逼近:“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细作,想借机偷我顾家的宝物,嗯?”手腕一翻,寒光闪过,剑不知为何化作一条漆黑的蛇,毒牙在月色下寒意逼人,正嘶嘶地吐着鲜红信子。
妹妹惊叫一声:“姐姐,有蛇!”
高个儿女子没有躲开,只是拍拍妹妹的手示意她别怕,可那蛇却猛地探出头,朝着两人脸上飞快咬去。我紧紧捂住嘴巴,而这回,妹妹连叫都叫不出声,直直晕了过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又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惊吓。
眼看猩红舌尖几乎要贴上少女的面颊,已经不可能避开。我连呼吸都不敢,心想若是一口咬上去,这姑娘的命怕是没了,忍不住紧紧闭上眼。等了片刻,却没听到想象中的尖叫声。我小心翼翼将眼皮撑开一条缝,看到颜家姐姐仍冷冷站在原地,手指却扣在胸前快速变换手势,犹如一只翩飞的白蝶。几个结印后,黑蛇霎时化作一缕青烟,慢吞吞消散在夜空。
佩剑应声落地,顾绍桓俯身捡起来,拍掉沾上的泥土:“无趣。”语调也兴致缺缺,“得了,渝州颜家的幻术天下无人能敌,能看破我的幻术也不稀奇,我信你们是颜家的人。”
见已无危险,她才吃力地将倒地的妹妹扶起来,靠在近旁一株翠竹上,再三确认妹妹只是昏迷,才转过身冷声道:“用幻术慑人,这便是少庄主的待客之道?”
顾绍桓眼底有仓皇一闪而过:“你如何知道我是……”蓦然逼近几步,将她拢在高大阴影下,俯身靠得极近,气势迫人,“今夜在这里见到我的事,不许说出去,知道吗?”
月影被竹林扯碎,斑驳落在深色草地。她被压得微微弯了脖颈,额角渗出冷汗,后背却挺得笔直,不躲不闪地回看他:“看来,少庄主才是‘贼’。”仔细听去,尾音有些颤抖。
他面上怒意更甚,根本无暇分辨面前的小姑娘其实早就害怕极了,只是在强装镇定。眼见威逼无用,他微垂了眼,像是在琢磨心事,忽然低声笑了笑,贴近她耳畔,嗓音柔得仿佛在同情人低语呢喃:“听说你们颜家这次来归一山庄拜访,是想求借《千法书》。今晚的事你若不说出去,我就将《千法书》借你观摩,如何?”
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抵在一枝翠竹旁,竹叶沙沙轻响。清冷似冻雪的眉眼抬起来,唇边却挑起嘲弄笑意:“《千法书》,只怕少庄主也没有见过吧,又何谈借我?”
他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将手指抵在唇上:“本少爷是少庄主,庄里的东西什么没见过?”
她微微颔首:“相传《千法书》是上古时候流传下来的秘籍,若按书中修行,可得天地间最强大的幻术,甚至能不老不死。家主也只是偶尔得到传言,说这书存在剑冢中,才来相寻。只是连顾庄主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少庄主又怎么会见到。”
佯装的温柔表象破碎,他眼底现出被道破心事的恼意,她却仿佛看不到一般,福了福身道:“少庄主放心,今夜是我与舍妹走错了路,在淮湖湖畔遇到少庄主。少庄主心善,主动相请将我们带回客居。我先在此谢过。”言毕费力地扶起妹妹,一步一步挪出竹林,向远处灯火行去。
遍地竹叶被踩出深深的脚印,他若有所思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忽然出声:“颜家从来最讲礼尚往来,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竹林外的青砖小路覆了薄薄水雾,少女停住脚步,还扶着浑然没有知觉的人,可想行动艰难。饶是这样,她仍然欠身行了礼,清冷嗓音似天山冻雪,幽幽响在无边夜色中:“颜安。”
夜幕浓稠,染上浅淡雾霭。他回头望了望竹林深处若隐若现的灰色墙砖,亦准备离开,脚下却踩到什么,他弯腰拾起来,赫然是一柄细长竹笛。音孔还有未清理的竹屑,显然是才做不久。
“原来,只是在做笛子吗。”远处白衣渐行渐远,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半晌,将竹笛收入袖中,“颜安,颜安,不知,可安我心否?”
随着话音落下,四周天幕,竹林,房檐,草地,皆燃起幽蓝火焰,从角落蔓延而来,直到烧掉最后一片砖瓦。我与祁颜站在虚空之中,相顾无言。若我没有记错,“颜安”这名字,似乎是几十年前……一个名声响彻江湖的女魔头来着。
我虽然一向喜好八卦,可知晓的大多是宫中前朝的事,许是碍于身份特殊,对江湖上的闲谈知之甚少。能记得此人的名字,单纯是因为年幼时偶尔调皮,一次用弹弓射飞鸟时,不小心射中了贺连齐的头。彼时花园中只有我与他二人,不过七八岁的我登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血流如注的头,过了许久,我才抖着嗓子道:“你……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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