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15/30页)
小山屏般的帷帐渐次掀开,只着了内衫的颜安看着几欲落泪的小妹,掀开锦被空出半张床榻,叹了口气:“来我这里。”
在颜家时,姐们二人也经常同床共眠,原本是件稀疏平常的事,只是在将睡未睡时,颜欢忽然低声问了句:“姐姐,桓哥哥对你好不好?”
侧身而睡的颜安在夜幕中缓缓睁开眼睛,枕边人像是梦呓,窸窣翻了个身,继续道:“他待你这样好,姐姐,你要好好待他。”语声飘进浓浓夜色,仿佛屋外的飒飒秋风。
事情到了这一步,像是已经尘埃落定,可联想之后种种,又像一切都不曾发生。为何顾绍桓记不起他夫人的面容,为何颜安背叛师门成为女魔头,基本都没有解释。至于颜安的想法,从幻境初生,她似乎都没什么想法,仿佛只要颜家家主让她做什么,她便会去做什么,至于她是否真的喜欢顾绍桓,实在难以判断。
但在这桩婚事中,她的喜欢与否都不重要,像从前也从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只是宛如人偶一味听命罢了。
来年便是品剑大会,顾绍桓也比寻常更加忙碌,连客居都很少现身,只窝在铸剑室潜心研修,偶尔来探望颜安,也是带着一身疲惫。唯有见到颜安时,他才会提起几分兴致,兴致好时,甚至会教她几招简单剑式。大多时间颜安都在读书或修习幻术,夜风习习,顾绍桓着一身尚未换下的褶皱衣袍撑腮坐在一旁喝茶,烛火幽微间偶尔抬眼望向她专注的身影,宛如一幅恬静隽永的水墨画卷。
转眼已是冬月,繁茂枝叶渐枯,呈出灰败的颜色。这样不祥的季节,我握了握祁颜的衣袖,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表示担忧。祁颜偏头看了看我,表示我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你还记得顾绍桓成亲时,无父无母吗?”
我一愣,才要说什么,眼前幻境却再次被火焰蚕食,簇新的瓦片落上新雪,映出天边的惨淡绯红。这一夜,归一山庄潜入一队刺客,行迹整齐划一,像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只是在熟门熟路摸到剑冢时被发觉。见事情落败,寻常刺客早该灰溜溜逃开,可这些刺客却叫来了更多的刺客,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意。一场盗窃变成火拼,四周皆是杀伐之声,夹杂着妇孺的哭喊,我与祁颜立在屋顶,远观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却毫无办法。
五更时分,杀戮初歇,双方两败俱伤,刺客无一生还,反观顾家,亦是死伤无数,已铸了九成的宝剑被毁,顾氏夫妇命丧当场。顾家虽早已低调行事,可到底是树大招风,自己不惹事,不代表别人不会眼红。如今遭此劫难,多半是有人想毁了顾家原本准备在品剑大会上参赛的宝剑,哪想到被人察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企图杀人灭口。
繁茂竹林被刀剑所砍,露出大片空地,顾绍桓以剑点地,单膝跪在已经凉透的尸身前,剑身仍有鲜血淌下来。白衣像是在血里浸过一般,流云玉佩溅上点点血迹,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家中长辈摩挲着下巴上前,眼底透出几分精光,试探着问:“绍桓,如今这样……”
凉薄月色透出稀疏的影,映出一地杀伐血腥,宛如暗无天日的炼狱之境。他从暗沉黑幕中缓缓站起身,却没有回头,留给众人一道孤傲背影:“封锁消息,秘不发丧。品剑大会在即,顾家的荣耀,绝不能轻易被他人觊觎。”语声不容置疑,没有从前纨绔的半分影子。
有人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在看到顾绍桓时堪堪停住,踌躇许久,才战战兢兢走过去,附耳道:“颜……颜姑娘她……不见了。”
玄月当空,他僵硬地一寸一寸抬起头,眼眸里写满错愕:“你说……什么?”
顾家遭此大劫,当夜在山庄做客的颜家庶女不知所终。
归一山庄外布奇门遁甲,除非有人先一步在阵中破阵,否则如何能做到不惊动任何人而闯入庄中,刺客对山庄如此熟悉,必定是有内鬼,再加之颜安无故失踪,房间却整洁如初,显然不是被歹徒掳去,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尽管顾绍桓力排众议,用性命担保颜安与此事无关,可一个纨绔少主,他的话又有多少分量。顾家其余人大肆搜捕,终于在与庐陵相距十里的方寸山将颜安抓回归一山庄。
新丧才过,山庄一派沉寂肃穆,颜安被关在铸剑室,手脚扣上厚重的铁链,素白衣裙沾满血迹,大约是被上过重刑。铸剑炉下的火焰爆出噼啪轻响,饶是冬季,仍熏得一室燥热。室外铁门发出沉闷声响,脚步声渐近。
“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有人逆光而来,在她身前两步驻足,身姿挺拔,白袍如雪,抬手拂过她微乱鬓发,唇边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你是不想嫁给我,所以才会趁乱逃走,是不是?”嗓音柔得似乎在与久别重逢的爱人互诉柔肠。
没有人回答,他上下打量她片刻,视线在她腰间停了停:“我送你的玉笛呢?”
她终于抬起满是血污的眼,脱力似的看他。
他笑了笑,擦掉她嘴角的血渍,缓缓从腰间摸出一柄玉笛,笛尾刻了重瓣睡莲。她浑身一怔,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语声却压得轻柔:“这是昨夜我在剑冢捡到的,是你不小心落在那儿的,是不是?那些刺客,与你毫无关系,对不对?”
他说出那些替她辩解的话,可贴在她脸颊的手却在颤抖。
许久不曾饮水,她的唇色泛白,却固执地望住他:“不是不小心。行刺那夜,我在场。”
他仍是笑着,尽管那笑意几欲破碎:“杀手是何人所派?”
她轻轻摇头:“我不能说。”
“如今又去了何处?”
“我不能说。”
他眸光骤现冷意,手指捏在铁链上,铿锵一声,指尖都发白,嗓音却越发轻柔:“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不说,大家只会认为凶手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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