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17/30页)
她摘掉兜帽,紧紧跟在他身后:“我听说桓哥哥的宝剑被毁,来不及重铸,今天来,是替桓哥哥出主意的。”
他抬眼看她。
她像只受惊的小兽,惴惴直视他冰冷的目光:“父亲说,从前我与桓哥哥的联姻仍然算数,还愿意献上宝剑一柄,供桓哥哥参加品剑大会。”
“哦?”他漫不经心把玩一柄废弃铁剑,唇边携了若有似无的笑意,指尖划过剑柄,嗓音淡淡,“条件呢?”
她眸色一暗,嗓音低了几分:“父……父亲要《千法书》。”又鼓起勇气仰头看他,“桓哥哥,我知道你心系姐姐,可眼下情况危急,不如先答应了这门亲事,待到宝剑铸成,再……再退婚。”
熔铁的火焰嘶嘶作响,他随手将铁剑扔进隔间一角,目光淡淡扫过垒得几乎一人高的铁器,低低轻笑:“你是让我用别人铸的剑去争品剑大会的头筹?”言罢起身欲走,“颜大小姐,若无事,请自便吧。”
她急急拽住他手腕,生怕他真的将她赶出顾家:“这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桓哥哥愿意眼睁睁看着顾伯父的心血被旁人夺去?”
提及亡父,他果然顿住脚步,转身上下打量她一阵,半晌,嗤笑一声:“你愿意嫁给我?”
她颊边红云烧得更甚,轻轻咬住下唇,笑容明艳得像盛开的花盏:“愿意的,桓哥哥。”
颜欢说得不错,整整一月,顾绍桓没有铸成一把利剑。何况,即使铸成,也需等十年后再用凉山生铁再次浇筑。品剑大会在即,又哪里有十年肯等他铸成宝剑。
正月初十,颜家与顾家结为姻亲,正月十六,颜欢携流光剑前来归一山庄。有了颜家做靠山,其余人想要轻举妄动,也要再三掂量。
彼时距品剑大会不足一月,看起来,顾绍桓只需将流光剑千锤百炼便可完成作品。流光剑本就是举世闻名的绝世宝剑,大家只闻其名未见其身,如今当真现世,霎时让躁动不安的各旁支心惊胆战。毕竟已有良好基础,再加上千锤百炼,不知会做出什么惊人的宝剑。
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从前以为命运如行在颠簸山涧,披荆斩棘后总能拨云见日,可孰知拨开云雾后,眼前是座更高更险的山。
流光剑重铸失败了。
自从爱慕颜安后便再不饮酒的顾绍桓,却在那一夜喝得酩酊大醉,颜欢在他常去的酒肆中找到他,市井静得悄无人声,偶有几间作坊仍有灯火透亮,他伏在桌边,身上有淡淡酒气,手里还拎着尚未喝光的酒瓶。
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的颜欢不知所措,仓皇地拉起他复又跌回原处。这番举动好歹让昏睡过去的顾绍桓找回些许清醒,他眯了眯眸,像是要竭力看清眼前的人,许久,挑起嘴角笑了一声:“我失败了,造不出绝世宝剑,顾家家主之位,恐怕要拱手让人了。”
颜欢的手仍搭在他肩膀,闻言错愕地看他:“失败了?桓哥哥你这样厉害,又怎么会失败?”
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向店外走去,她赶忙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街市苍凉,他懒懒靠在门栏,远目天边月色,半晌,喃喃道:“她离开是对的,我这样的人,又能给她什么?”
第二日,颜欢留下书信请辞,听闻笃意山上有座佛寺极其灵验,她愿在佛前祈求少主铸剑大成。世人在走投无路时总会仰赖信仰,其实到头来都不如信自己来得实在。
而今次,走投无路的顾绍桓似乎当真迎来柳暗花明,品剑大会的前一夜,冷清许久的铸剑室陡然异光大盛,待顾绍桓披了外衫从卧房赶来时,院内已经围了不少的人,皆是被这响动惊醒。在顾家驻守三代的剑仆“扑通”一声跪下,朝着剑冢的方向拜了三拜,膝行至顾绍桓身前,激动得痛哭流涕:“恭喜少主,贺喜少主,流光剑,炼成了。”
之后所见,皆如先前传言,顾绍桓凭流光剑在品剑大会大放异彩,震惊一众铸剑世家,令族内心服口服。四月初一,天边流云惨淡,日光稀薄,被剑气所毁的竹林长出细细竹尖,肃穆祠堂燃起袅袅青烟,是家主继任的那一日。宗堂上,受了各旁支跪拜的顾绍桓本该去剑冢参拜,却在典礼后屏退众人,独自一人闭目撑腮倚在宽阔乌木椅上,望着空无一人的广阔庭院出神。
天边云霞暗淡,几只鸟雀落在庭前,被脚步声惊得扑腾而起。繁复裙裾擦过高高的门槛,贴着冰凉的黑砖走到他身前。堂上悬了幅泼墨山水,在佛堂住了月余的颜欢穿了素净衣裙,未着粉黛的面容有些苍白,沉沉看他许久,抬手轻轻描绘他俊朗容颜,举止间似乎仍有庙里檀香。
他在这轻抚中缓缓睁开眼,她的手停在半空,淡笑一声垂在身侧。他连姿势都未改变,眸色沉静如水:“回来了?”
她微微颔首:“回来了。”双手叠在腰间欠身行礼,“恭喜顾庄主炼出绝世宝剑,继承家主之位。”
他端起一旁的茶盏,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盖子:“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为我祝祷。否则,我也不会有今日。”
她直起身来,含笑看他:“一定是我的诚心感动了剑灵。”顿了顿,垂下眼,“不论为绍桓做什么,我都愿意。”
茶盏停在唇边,他极慢地抬起头,若有所思端详她许久,微微眯眸:“你叫我什么?”
她怔了怔,轻轻握住他的手,眼底眉梢皆是笑意:“桓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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