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22/30页)
不论如何,大婚那日顺利得不可思议,新郎一身大红喜服风姿卓然,唇边含了疏离浅淡的笑意,本该是大喜的日子,却在招待宾客时有些漫不经心。族中长辈一一落座,礼官在庭前高声唱喏,喜堂上也没有出现“我反对这桩婚事”的抢亲之事,倒让我有些失望。拜过天地,宾客道着恭贺入席,我摸摸鼻尖,也准备去宴席观礼,却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失望?
我竟会觉得失望?
我……果真是进步了吗?
这一日,颜安没有出现,直至丝竹乐声靡靡消弭,喜宴宾客四散归家,也没有见到颜安的半分影子。照理说这段记忆观无可观,该自动进入下一段幻境,可是等了半天,直到月上中天,顾绍桓不胜酒力退下宴席,一双新人的卧房熄灯安寝,也没有分毫要结束的意思。
神器中的幻境,是封印在神器中的人最难忘的记忆,也就是说,接下来一定还会发生什么令记忆主人难以忘怀之事。我百无聊赖地在淮湖边赏雪观月,看着来来回回走了许多遍也未留下半分脚印的雪地,一抬头,却看到换下喜服只着了纯白衣袍的顾绍桓,从颜安房里转了出来,掸掸微皱的衣襟,行色匆匆向后山竹林行去。
我愣了愣,拉着祁颜跟了上去,越想越觉得不大对劲。我是亲眼看着顾绍桓进了洞房,如今他又怎么会从颜安的房中出来,除过两个卧房中间挖了条地道,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除非,眼前的顾绍桓,是颜安所化。
这桩想法很快就得到证实,因为“顾绍桓”所去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归一山庄守卫森严的剑冢。颜安这一路行得畅通无阻,偶尔遇到值夜的小厮,都被她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虽然下人心里也在琢磨为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们少主不要千金反而要去剑冢,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少主内心其实是个剑痴,大婚当夜对宝剑的兴趣比对新娘子更甚。
她在等,她竟在等这样一个日子,等顾绍桓最疏于防范之时,等他大婚的当夜易容潜入剑冢,完成她答允他人之事。
竹林尽头,覆了厚厚霜雪的古朴建筑隐在浓浓夜色中,唯有巍峨门楼前殷红似血的“剑冢”二字格外显眼。雪地留下一串浅浅脚印,她在宽阔铁门前站定,微仰头看着这座不允许外族人踏入一步的神秘禁地,半晌,抬起手,叩响门。
咚,咚,咚!
三声沉闷响声过后,看似无坚不摧的铁门吐出岁月的喘息,“吱呀”一声,颜安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眼黑漆漆的室内,身形一闪便不见踪影。
我与祁颜紧紧跟随,生怕出现铁门忽然关上而我们完全不能看到剑冢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类尴尬事情,还好并没有发生。原本以为顾家数百年的禁地多少会有些暗器机关,事实上一路都很安全。摸黑行过狭窄通道,眼前豁然一片开朗,放眼望去是座数丈见方的石洞,四周堆砌着废旧石堆,石洞尽头是道仗高的石门,上刻古旧的繁复花纹,颜安立在门前一点微弱火光中,右侧十步外是一张石床,一位白发婆婆正盘膝坐在上面打盹。若没有猜错,这该是剑冢唯一的守护者。
我暗忖传说中生人勿进的剑冢防守是不是太松懈了些,却见那老人缓缓睁开眼,灰白眼珠竟不能视物。她摸索着握上一根竹杖,杖尖轻轻敲在凹凸地面:“少主?”
大约还不习惯改变称呼,婆婆踉跄着行到颜安身前,枯树般的手指在触到她肩膀前一寸,被她侧身躲开。婆婆愣在原地,颜安神色难辨地看她一会儿,手臂一点一点抬起来,拉起那只枯瘦的手贴在颊边,开口时嗓音带了几分喑哑:“源婆婆。”
婆婆迭声答应,毫无焦距的眼睛露出真心笑意:“老身待在这空无一人的剑冢不知多少时日,前些年偶尔还能听到小辈们在外面竹林里玩耍比试,近来却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了。不知外面今夕何夕,是晴是雨,更不知少主身量竟长了这样多。”她颤颤巍巍地收回手,“今日却隐约听到些丝竹乐声,可是庄里有什么大喜的事?”
颜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半晌:“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族里有人成亲罢了。”
源婆婆慈祥微笑:“少主两年前来陪我这老婆子闲聊,说会带一个姑娘同入剑冢,那姑娘……”大约没有听到人声,茫然向她身后张望,“可是带来了?”
可到底是眼盲之人,也张望不出什么,倒是颜安神色顿了顿,她答非所问道:“我今夜的确是来此取剑,还请婆婆为我开门。”
“今夜?现下竟已是深夜?”源婆婆惊讶,“少主深夜来这里,可是遇到了什么急事?”她身量本就不高,更是因年迈佝偻着身体,显得尤为单薄。空旷石洞荡起极细的回音,颜安在微弱火光中伸出手——起初我以为她要摩挲石门上的古旧花纹,可她却将手指搭在光秃秃的石床上,一寸寸抚过光滑石面:“婆婆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些?”
源婆婆愣了愣,笑着咳嗽两声:“是老身多事,少主挑今夜入剑冢也无妨,只是依照规矩,须得饮下剑冢井水,验明正身。”
起初我不能明白,剑冢的守卫简直形同虚设,究竟是靠什么阻挡了觊觎宝剑的一波又一波的打劫强抢。如今才知,剑冢之所以被设为禁地,是因它本身自带灵体,单凭地下井水便能验证是否为顾家嫡传血脉,否则别说盗取宝剑,连内室的门都无法打开。
就在我纠结颜安的幻术是否强大到连剑冢也能骗过的时候,颜安已经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源婆婆递来的井水,不知水会如何验明正身,又是否会给她带来伤害,她全然不能考虑,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我死死屏住呼吸等待,原本静极的室内却陡然响起利器破空的蜂鸣声。一道幽蓝剑光自室外贯穿而入,几乎眨眼已到近前,她下意识闪身避开,碗中澄澈的水却一滴不落地灌入喉管。
此情此景说不出的诡异,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面对而立,红衣的愤怒持剑,白衣的淡然垂眸。
流光剑劈下,幻术化作万千光华,顷刻消弭。近旁石堆“轰隆”一声碎成几块,顾绍桓立在四散飘扬的尘土里,身上是穿得妥妥帖帖的大红喜服,似乎从未脱下:“我故意露出破绽假意醉酒。你,果然一刻都等不得。”大约失望到极致,他眼底只剩颓然神色,“颜安,我多希望不是你。”
她默然垂眼,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一把拽住她手腕:“同我回去。”
她瞥他一眼,忽然挣脱他的桎梏,一言不发跃向石门。我这才看清石门边上有个极其隐蔽的机关,不细看根本无法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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