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20/27页)
我怔怔看着眼前熟悉的暮景——竟是我记忆中的那些事。
是清华寺苏内竖宣旨将我许给贺连齐。
是祁颜在庐陵救我性命。
是在学堂堂测时祁颜予我的小条答案。
是幼时我孤僻一人,祁颜从宫外偷偷拿了糖葫芦哄我。
画面一转,是一盏烛灯下,长案上几个零散部件,有人在摆弄着一个婴孩的机关人。那人的面容隐在阴影看不真切,蓦然觉得背后沁出涔涔冷汗。
我怔怔看着他将最后一个部件安好,两指夹了一道符咒,符咒倏然燃起新火,触到机关人的肌肤时转瞬不见。须臾,室内蓦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烛火渐渐映出他半边面容——
竟是谢卿。
画面墨色褪尽,下一瞬,是谢卿将一个包袱扔在静水崖的山涧。
我怔怔看着眼前所见,看着几日后国君从山涧捡到个包袱,他轻轻掀开裹布,露出其中不足月的婴孩。
意识到什么,我狠狠咬破指尖,露出一片青铜纹理。脚下一软,我一把撑住结界才未摔倒。过往记忆回潮一般涌入脑海,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什么失魂,什么无情无感,什么断情绝爱。
原来,我只是一个机关人……
是了,机关人哪来的什么伤心痛苦,哪来的什么情思五感。
可不就是冷血无情?
有世界坍塌在我眼前,天地发出山呼海啸的响声。尘土飞扬中,我看到一个白色人影,飘至我身前。我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自己。有答案在胸口呼之欲出。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听到自己颤抖的嗓音,低低问道:“所以,我便是以你的样子做出的人偶,是不是?”
与我如出一辙的嗓音叹息:“帝姬所料不错,我同帝姬确然有些渊源。在我死后,谢卿费尽心力收集了我的魂魄,企图将我复生。他偶然得了这块储着我魂魄的魂玉,也就是青玉命盘的母盘,他才知晓青玉命盘原有子母两块。不仅如此,世间还有另外七件神器。这八件神器法力无边,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他寻遍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说到此处,她嘲弄一笑:“不知是否真的感动了上苍,他竟遇到了创造这神器的真人。真人见他失魂落魄又身怀异能,一时心软便收他为徒,意图将他感化。可谁知他非但没有被感化,反而觊觎真人的法器。被真人察觉之后,担心法器被盗,真人便将法器散落世间诸个尘世,并将他囚在静水崖思过。”
她又嗤笑出声:“他又如何会思过。真人深居简出,寻常人难以见得,他便化成真人的模样,骗取国君的信任,让祁颜为他找八件神器,说是来救你性命。其实神器中都封着心怀执念之人的精魂,他想方设法将他们骗进神器,便是要用这些精魂注入你体内,让你彻底变成凡人,再用你做躯壳将我复活——我倒不知他为何对我执念如此深,数百年也不曾放弃。”
结界发出嘶嘶响声,她停驻一瞬,复又说道:“不知我所说的这些,是否解了帝姬心中疑惑?”
一桩桩一件件的真相,让我惊叹神伤,原来是谢卿将秦昭封入前尘镜,又骗颜安与颜欢换魂。我强撑住身体,缓声问道:“那我……”
“在我死后,他便精习我留下的机关术数,做了一具与我一模一样的人偶,打算再复活我时作为躯壳之用。只是此类机关术有违人道,书上曾说施术人和受术人皆会遭天谴,即使做出人偶也活不长。你之所以会失忆,只因你的记忆都存在肌肤,伤了身体的任何一处,自然不再完整。”她似乎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在黑暗中望着我,“只是如今,你已不再是我,你生出了情思五感,除了没有心脏,血脉还未长全,已与常人无异。”
我讷讷:“可我既无心,又如何能真正变成活人。你又如何能进到我的身体?”
“谢卿还找了一位同你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作为第八件神器,美人心。”她望了眼薄如蝉翼的结界,“半个时辰之后便是血月,谢卿已定在那时施法,用封入神器的魂魄作为祭品,将我复活。我魂魄受损,修养百年方才补齐,倒是可将你强行推出魂玉,看看是否有办法拦一拦他。只是我……”
我担忧地接口道:“你会怎么样,魂飞魄散吗?”
她低声笑了笑:“不知道,只是被谢卿封入神器的姑娘又何其无辜,若施法成功,她们的精魂便再也不复存在。阻止谢卿,这是唯一的办法,恳请帝姬同我尽力一试。”
我觉得奇怪:“你不想活着吗?”
她说:“若真将我复活,我大约会再死一次吧。我一生自出生起无父无母,唯一牵挂便是……他长眠于地下,我本应去陪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只是若我也魂飞魄散,世上便无人会记得他,我同他的那些事,请帝姬替我记着吧。若今次帝姬能活下来,日后同人说起,也是折子戏文中的故事一桩。”又是一阵唏嘘,“有些情,即使百年之后也难以忘怀,就如我对他,就如……谢卿曾经将我所骗,如今又利用祁颜利用于你。我们都一贯把人心想得善良,却不知世上千万人,并不都如我们想的一般。”
我想了想,说:“也许在这凡尘俗世,我们本不该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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