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22/27页)
祁颜却没有回应谢卿,神情平静得犹如一场正在酝酿的暴风雨,他严肃地同我道:“九辞,回去。”
狂风不歇,我摇摇头,大声喊道:“贺连崇,你用别人的命救我,这样的性命我不要也罢!”眼前这个人,本该有大好的前途,有坐拥天下之能,有卓然之貌,还有一副能辨善恶是非的好心肠。我怎愿看到他为我这般手染鲜血!
我怎能让他一生都活在愧疚中!
我大吼出声:“贺连崇,你这样做有违道义!”
结界爆出零星光斑,天空一轮血色圆月,是术法在增强。他额头渗出冷汗,视线仍落在我身上,冷冷道:“你同我讲道义,可你却要因为道义而殒命。你说,我是该要道义,还是该保你的性命?”风声呜咽,他说,“我别无选择。”
我愣在原地。原来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是机关人,知道我没有心,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我怔了怔,却再也拿不出方才的气势:“那你也不能……”
“九辞,你根本不懂爱为何,恨为何,以为书本中大仁大义便是准则?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去,哪怕你觉得我自私,哪怕被天下人不齿,我也不能。”他语声冷静,他在筹划的那一刻,便已知晓会有今日的结果,以及今日往后的所有结果,他愿意一并承担。
眼前的他神情决绝,月光中拢出妖异颜色,片刻后,又轻声笑了笑:“只要你活下来,那些都不重要。”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结界白光蓦然大盛,躺在阵中的姑娘腾空而起。
“二哥果然好筹谋!”情急之下,我骤然喊出来,声音响彻在夜风中,霎时被吹得支离破碎。
他的手顿在半空。
我顾不得身旁谢卿愤怒的视线,开始嘶喊:“二哥从前想治好我,只为我能活下来,这样便能迎娶我,坐上王位,这样无可厚非。只是我在国君眼里已是灾星,即便二哥你救了我,也不可能利用我登上王位了!”
云台上狂风四起,吹乱额发,霎时兜来一片风沙。我几乎看不清前方,只能辨别模糊的结界光晕。狂风中,蓦然一阵急促咳嗽,祁颜的声音飘散而来:“天下谁都可以这样想,唯有你不行。”
“你以为,我是为了做国君才想娶你?”隔了半尺夜幕,依然能察觉出一道深沉视线,自始至终,从未从我身上移开半分,“唯有成为国君,才能娶你。”
我胸口传来清晰痛意,分明该是空空荡荡的一具青铜之躯,却像有温热血液破肤而出。
祁颜的声音,携着狂风,一字一字灌入我耳中:“世上最难过之事,不是求之不得,不是明明相爱却不能相守,是我将心剖给你,可你仍分毫不懂。你不懂,我可以等,只是,九辞,你究竟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声音细弱游丝,竟隐隐有一种哀绝之意。
有温热液体落在面颊,我伸手一摸,那是被风吹来的血迹,结界蓦然照亮半边天幕,我胸口钝痛越发强烈,几乎要将我撕裂开来,剐肤削骨,眼前一片黢黑,我痛得恍如身在炼狱,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大吼出声:“不要——”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痛一点点抽丝般散去,我一点点睁开了眼。
七件神器仍在,那小姑娘仍在,一切都在,谢卿却被禁锢在一道白光中,不能动弹分毫。
施术的结界霎时碎成万千光斑,如夜空绽放的烟花凋零。
谢卿终于化成自己的样貌,不如在幻境中所见的妖异,虽仍是年轻的面容,却骨瘦如柴,眉目间隐隐透出一股比从前更甚的阴邪。他低头看一眼身上的束缚,冷笑道:“哼,黄口小儿,你以为这等雕虫小技能困我多久——”
祁颜周身绕了十八道燃着猩红火焰的符纸,渐次在空中化出屏障,而后指尖一转,最后一道屏障竟然加在我的身上,令我动弹不得。我不自觉地扭动身体,祁颜淡淡瞥我一眼,转头对谢卿道:“不需要太久,只要能拖住你就足够了。她每入一次神器,我便在她身上捆一道结界,如今三道结界加身,即使是师父,也需数月才能破解。只是下次血月,又不知该等到何时?”
谢卿眼珠一转:“乖徒儿,你不想救你的心上人了?”
祁颜说:“自然要救,只是不会用这等残忍的方式。你太过自负,才以为我被你玩弄于股掌间,任你摆布。”
谢卿神色骤然一变,周身暴涨出数丈黑气,道:“你若再不将我放开,之后因此而丧命的人,可不止你们几个!”侧目看我,倏而一笑,“她不过是我用废铜废铁照着他人的模样做出的机关人,若我愿意,甚至能再做数十具,甚至上百具,这样的废铁,也值得你拿命去护着?”
“不管她是虫蚁鸟兽所化,还是废铜烂铁,她在我眼中只是九辞。”祁颜墨眸浮起温柔笑意,在看向谢卿时倏然变成不屑,“你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又如何会懂。”
谢卿放声大笑:“冷血无情?你可知我爱一个人,爱了数百年,你区区凡人凡身,不过蝼蚁之命,又懂什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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