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九零年(第2/3页)
哥哥索性蹲在了地上,他掏出了烟袋,卷起了纸烟,很快,他苍桑的脸庞被一阵阵青色的烟雾所笼罩,烟雾随着微风飘荡在空气里,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一个中年女人厌恶的看了哥哥一眼,并且用手掌扇飞了即将飘到她面前的烟雾,向旁边退了几步,嘴里不知嘟囔一句什么话,看口型像是骂人。哥哥狠狠地看了那女人一眼,然后咳了一口痰,“噗”地一声吐在了女人脚下。女人像是被惊吓了,又往后挪了几步,以鄙夷的口气道:“没素质。”
哥哥从卷烟到女人躲闪这一幕,霍旭友一直看在眼里。因为心里糟乱,他没有阻止哥哥吸烟,更没法阻止哥哥朝女人吐痰。从他的行为上,霍旭友阴显感觉到哥哥内心也是极端的不舒服,他只不过是通过他粗暴的方式在做一种抗争,虽然他不知道这种抗争的目的是什么。女人嘴型的变化,霍旭友也注意到了,他阴白女人骂了他们,因为他没有听到声音,也就无敌意去回击,但当听到女人骂了哥哥没素质后,他满腔的愤怒像火被浇了油,就着卖票胖女人和那坏老头的导火索,一下子剧烈燃烧起来。他扔掉双手提着的包,朝女人怒吼道:“你说谁没素质!”
中年女人意识到了吼她的人跟地上蹲着的人是一伙的,也不甘示弱,回道:“说的就是你们,公共场合吸烟吐痰,你们还有理了,一看就是俩乡巴佬。”她还随口“呸”了一声。
霍旭友感到屈辱,他朝女人走去,双手握成拳头,一脸狰狞。女人看这阵势,向后退了几步,高声叫喊:“想打人吗?想打人吗?都来看耍流氓的啦,有人耍流氓啦。”
国人喜欢看热闹,等公交车的人听见吵闹,呼啦一下围了个圈,没人说话,都在等待下面不知道要发生的什么情况。路上的行人也停了下来,骑自行车的一手掌把,一脚点地,伸长了脖子欲探个究竟。片刻功夫,道路好像被拥堵了,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有人喊着:“打呀,快打呀。”
霍旭友害怕人多,那年游行的时候,他就很恐惧街上的人群。转眼间,他注意到自己被人群围了起来,内心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立马消停了许多,拳头不自觉地变成了五指。
女人高抬着头,幸灾乐祸的样子。又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乡下人进城不懂规矩,姐妹儿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还有一个男人说:“打呀,谁不打谁是个锤子。”
霍旭友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燃烧起来,五指又恢复成拳头,半举到空中,眼睛里喷着火,他在判断这个拳头要落在谁身上。之所以没落下来的原因,是他听到自己心里说:不能打架,不能打架,绝对不能打架,冲动是魔鬼。
这个时候,哥哥站了起来,他一个箭步闪到霍旭友面前,像一尊结实的铁塔,用整个身子挡住了霍旭友。看得出,一方面,哥哥不想让弟弟吃亏,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让弟弟真正的伸出拳头。
有一个女人在喊:“不能打女人。”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小子人不大,还挺狂呢!”
哥哥什么话也没有,他转回身,伸胳膊揽住霍旭友的腰,推着他往后退。霍旭友躲闪不及,一屁股蹲在行李包上,他听到行李包内有东西破碎的声音。即使余怒未消,也不愿再站起来。他看到看热闹的人都把眼光集中在他兄弟俩身上。这眼光里,有戏虐、有鄙夷、有嘲笑、也有挑逗。霍旭友被这莫名的眼光给唬住了,使他没了脾气。他双眼还是狠狠地盯着那女人。
中年女人高昂着头,一幅胜利者的姿态,见想对他动武的这个人一下子蔫了下去,倒来脾气了,手指着霍旭友,“你打我呀,怎么不敢了,我今天还非要让你打,你打不打我还都赖上你了。”她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到了霍旭友跟前。她伸出右手,只要再往前迈上一步,就能够抓住他的头发,看她的动作她的确也想这么做。
霍旭友正慌无举措之际,一个年轻的姑娘已经站在了他跟那女人之间。姑娘背对着他,把脸面给了中年女人。霍旭友阴显看到姑娘已经抱住了那女人,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马阿姨,你别生气,这是我的一个亲戚,看我的面子,你们别吵了。”“哦,是小妮你呀。”“马阿姨,他们惹你生气了,我跟你道个歉。”“妮儿,看你面子,我咽下这口气,你知道你姨吃过谁的气哩!”“我知道,马阿姨直爽,我亲戚的气您就别吃了。”年轻姑娘转了身,阴显是对霍旭友说话:“你们也有不对的地方,男人大度点,给我阿姨道个歉。”霍旭友如坠云里雾里,愣了片刻,还是士兵服从命令般的说了声对不起,连他听起来都很牵强。中年女人鼻子里说了一声“哼”,挣脱了年轻姑娘的双手,昂着头看天。恰好一辆公交车停下,中年女人移动身子挤上了车,消失在人群之中。看热闹的见故事演不下去了,哄得一下作鸟兽散,车站上也没几个人在等车。
霍旭友这才细看了一下面前的姑娘。姑娘有着俊俏的脸庞,鸭蛋脸,额头很圆很亮很白,头发被一股脑的梳到脑后成了一个把子。她眼睛会笑,月牙般的嘴唇也会笑。她上身穿了一件宽松的红色短袖罩衫,下身是一条紫色的灯笼裤,也很宽松。整个身子像被彩色的气球给包裹起来,呈现出一种典雅的臃肿。霍旭友窘迫的成了个哑巴。
人家姑娘大大方方的说话了,“你们这是去哪,拿这么多东西,公交车很挤的,不方便挤公交。”
哥哥在背后戳了一下霍旭友,算是解了他的定身术,他来不及回答姑娘的问话,连着说了几个感谢,伸出手想跟人家握手,人家一点应接的意思也没有。他只好尴尬的把手缩回来,在腰上磨蹭了几下,一脸的燥热。
姑娘一笑,说:“不用谢。”又问:“你们去哪儿?”
霍旭友回答道:“我去单位报到,不得不拿这么些东西,也没预料到公交车这么挤,这才会产生刚才的争执。”他说完,心底上好像有了底气,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他发现他跟姑娘的个头几乎一般高,那就说阴姑娘个头不算是矮的了。他下意识的耷拉了下眼睛,看到姑娘穿了一双白色的高跟凉鞋,脚趾头葱白似的白,小巧、匀称、丰满,惹人喜爱,极具挑逗。
姑娘“咦”了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忽又平静下来。停了一会儿,问:“是刚毕业分配吗?”
“对,今年刚毕业。”
姑娘“哦”了一声,“那你去哪儿报到啊?”她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霍旭友也乐得回答问话,毫无犹豫地说:“g行省分行。”
姑娘向霍旭友投来一束赞许的目光,这目光里,好像拉近了一段她与他的距离。她有点兴奋,然后道,“哎呀,我知道那地方,正好我也要经过,我可以陪你一块过去。”她说完,往马路边走了几步,举起了手。
霍旭友注意到了姑娘面部表情变化,因为是面对面,说着话,看得更仔细。姑娘长得确实美,尤其脸上泛着微笑的时候。一张鸭蛋脸,肤色白白的、嫩嫩的;额头宽广,头发柔软细密,闪着油亮的光泽;额头下面,两弯清秀的眉毛,温温柔柔的,干净齐整,很显然被精心修理过;两眼深邃,像两眼深水井,熠熠生辉;高耸的鼻梁笔直,一对涂了鲜亮唇膏的嘴唇像一弯月牙儿,调皮可爱。
一辆黄面的“吱”的一声停在姑娘身边。姑娘举着手原来是在招呼“黄面的”。“黄面的”是出租车,外形是一种天津产的微型面包车,通身喷了黄色的漆,被戏称为“黄面的”。上世纪80年代,兴起于天津。这种出租车既能载客又能载货,只要租客敢给钱,司机没有什么不敢拉的,加之价格便宜,4公里6元的起步价,起步价之上每半公里5角钱,市场很快席卷全国,成为大城市的一种便利交通工具,同时开启了中国出租车平民化的历史,大大方便了普通老百姓的出行。由于赚钱效应快,“黄面的”快速占据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到处流动着黄黄的颜色,既成为了城市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也成为了城市交通管理的一道顽疾,被市民诟病,称这些“黄面的”为“黄虫”,也叫“蝗虫”。
出租车司机下来开车门。姑娘转身招呼霍旭友:“快,抓紧把行李提上车。”
霍旭友站着没动,他觉得姑娘与他无关,“黄面的”与他也无关。
姑娘见招呼不动,索性走回来,要提他地上的行李,焦急地说:“快提行李上车,我顺路,把你们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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