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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璐对曾本之和马跃之说:“去就去,我的车有卫星定位,还有警用电台,同事们看得见我在哪里,也能听见我说话,不怕有人捣鬼!”
曾本之和马跃之点头答应后不久,三台汽车依次驶入一处有卫兵荷枪实弹站岗的大门。大门后的山沟很深,山脚下的房子很老旧。曾本之和马跃之同时想起来,当年抗美援越时,武汉三镇的人都晓得在江夏区的某个地区有家兵工厂,专门生产高射机枪,运到越南去打美国鬼子的飞机。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那家兵工厂,看情形有些萧条。如今实力强的军队都用导弹打仗,只有撒哈拉沙漠周边的国家或者部落打内战时,才在皮卡汽车上安装高射机枪,打得赢就穷追猛打,打不赢就一泻千里逃之夭夭。没有订单,哪怕是造高射机枪的工厂也免不了没落。一旦生活无着落,为了自己的衣食,往日赫赫有名的兵工厂,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将熊达世这类人奉为上宾。反过来,熊达世他们在做那些总像有不可告人目的之事时,也需要像兵工厂这种可以充分保密的环境。
汽车在一处车间门口停下来,正赶上一辆卡车在卸铜料。
熊达世见了便大声叫:“郑会长!郑会长在哪里?”
听到叫声,郑雄从车间里快步走出来,见到曾本之他们,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奇异。
熊达世迎着郑雄问:“我们那边已在用第二车铜料了,你们这也是第二车吗?”
郑雄一边点头,一边问曾本之:“你们怎么来了?”
熊达世抢着说:“在路上碰着,就邀请他们过来看看。”
郑雄只好带着大家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不用介绍曾本之也看得出来,车间里近百号人分成十个班组,每个班组做的都是同一件事:用失蜡法仿制曾侯乙尊盘。听那些人说话时的口音,基本上是河南南阳一带的人。曾本之装做吐痰,将身子探出车间后门,只见山崖下的一个角落里堆着一大堆浇铸工艺失败产生的废铜渣。郑雄后来说,这些是试制作过程中难免会出现的废品。曾本之不同意废品之说,因为它们连曾侯乙尊盘的基本模样都不具备。
在如此叙述之前,郑雄措词谨慎地介绍,自己是按照曾本之提出过的假设方案实施的:先将曾侯乙尊盘最复杂的透空蟠虺纹饰附件,分解成若干部分,又将每个部分分别做成蜡质纹样,再将所有蜡件一个一个地连接为一个整体,最后用泥浆一点点、一层层,慢慢地制成一座完整的泥范。为了摸索出经验,十个班组按不同的数量对透空蟠虺纹附饰进行分解,希望能找出最合适的分船数量。
仅仅听郑雄说话,曾本之就觉得苦不堪言,当初因为成功仿制曾侯乙编钟而信心满满,对仿制难度空前绝后的曾侯乙尊盘也有些轻看了,一着不慎提出这种设想,造成后来这种骑虎难下步步被动的局面。思想越多他越是明白这种方式的荒诞无稽与不可操作性,且不管那些弱不禁风的蜡质附饰会不会在用泥浆制成泥范的过程中坍塌变形,单单让浇铸下去的铜液如人所愿地翻山越岭纵横驰骋到达必须到达之处,便是一厢情愿异想天开的反逻辑。
眼下郑雄实行的这种以数量拼质量的方法,是没有道理的道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从某种角度来看,大海捞针和铁杵磨针这两种不同的哲学方法,有着殊途同归的意义。然而,回到春秋楚国,回到臣服于楚的随的世界,为得到国宝中的国宝,重器中的重器,用失蜡法制作曾侯乙尊盘,一千次中很难有一次成功,那就再增加十倍,一万次中总会有一次成功,就算楚地的王者们能有耐心如此等待下去,任凭工匠们在那里凭侥幸做事,但在春秋乱世各地君侯都对稀有青铜实行贸易禁运,为了一套温酒的尊盘而空耗许多战略物资,肯定不是年年都要面对战火的王者们的选择,剩下来可供选择的方法就简单多了,成功者赏,失败者斩,果真如此这般采用失蜡法,只怕楚地的工匠早被杀光了。
曾本之开始对郝文章心怀期待,与失蜡法采用整体浇铸的方法不同,范铸法是将十分繁杂的大型物体分解成十几个或者几十个小型部分,再将小型部分做成相应的陶制模型进行浇铸,成功一块就等于成功了十几分之一或者几十分之一。华姐送给曾本之,曾本之送给郝文章的那块透空蟠虺纹饰附件残片,就是这样的小小成功,积少成多,积沙成塔,最终将一个个小的成功焊接在一起,就有可能大功告成,只要将曾侯乙尊盘盘口上那一圈最难仿制的透空蟠虺纹饰附件仿制出来,就等于曾侯乙尊盘仿制成功了。
临出车间大门时,曾本之忍不住问郑雄:“郝文章呢?怎么不见他的人?”
郑雄看了看熊达世后才回答:“他不在我这里。”
熊达世不紧不慢地说:“是这样的,我与老省长商量后决定的,曾侯乙家的事也得引入竞争机制。我俩各负责一摊。老省长与郑雄郑会长已经是搭档了,郑会长又是失蜡法的坚定执行者与捍卫者,所以,老省长便挂帅带上郑雄郑会长在这里进行失蜡法试验。我们是二选一,剩下来的只有范铸法了。正好郝文章是质疑失蜡法,而认可范铸法的,所以我就千方百计地将他找来,在江北监狱那边,也是百来号人,十个班组,进行范铸法试验。”
一旁的马跃之抢先将曾本之想说的话说了:“你们这样做看上去很先进,不过,总觉得更像是赌博!”
沙璐同样抢在熊达世前面说:“愿赌服输有什么不好?这叫人算不如天算。”
曾本之对这类口舌之争没兴趣,他问郑雄:“你的老省长呢,怎么不见人?”
郑雄说:“老省长与熊大师有约,每三天同时去对方的场所查看一次,熊大师来我们这里,老省长自然就去熊大师那里了。万乙和易品梅两位博士,是技术总监,负责两边的技术监督。”
熊达世不无得意地说:“这个游戏规则是不是制订得太完美了?”
马跃之说:“你以为规则好就可以仿制出曾侯乙尊盘?”
熊达世说:“郑雄会长和郝文章老师都说,我们这两处的青铜制作规模,加起来已相当于当年楚国的青铜制作规模了。因此说成是举楚国之力不为过吧,楚国当年能做成的事,我们为什么就做不成呢?”
易品梅站出来说:“谢谢你们的邀请,让我有这么好的机会参加如此了不起的工作。我们两个管技术的,万乙是乐观派,我却是悲观派。能不能成功,真的要看天意。别看大的原理我们都懂,可老天爷的原理却是一去不返。光是做模型的材料就够折磨人了,当年的楚国大地,空气的湿度,地表的温度,肯定与现在不一样。做模型的沙土中各种物质成分构成,就说铝和汞这两种让青铜大师又爱又怕的物质,做模型之前是多少,绝对没有人晓得,特别是汞,铜液一浇下去,汞就汽化了,看不见了,找不着了。还有铝,做青铜少不了铝,可铝又会在铸造过程中形成气阻,只要有一点点气阻,这曾侯乙尊盘上的透空蟠虺纹饰就会变成破破乱乱的丝瓜瓤。这么多人弄了这么长时间,一点进展也没有,我都想打退堂鼓,回南阳当家庭主妇。”
万乙连忙说:“其实,一开始我是悲观派,易品梅是乐观派,后来我们的角色发生转换,她接受了我先前的看法,我接受了她先前的观点。我相信技术的突破就像飞机在天上飞行那样,只要飞出对流层,到了平流层,就会顺利起来。再说,到目前为止,还只是我们这些小字辈在折腾,曾老师还没有出手指点哩!”
被易品梅的话说得满脸不高兴的熊达世,用极快的速度走到一旁对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说了几句什么。回过头来,听见万乙的话,他马上笑着说:“到了关键时候一定要请曾先生出手相助。”
曾本之像是没有听见,突然转过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到警用轿车旁,大声说:“今天是小外孙的生日,我得赶回去陪他吃蛋糕。”
沙璐还想与万乙缠绵几句,曾本之火了:“是你将我绑架到这里来的,你再不送我们回去,我就将你这破车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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