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腊月二十三(第3/5页)
“没,她先去了坊茨小镇,听说,听说她还有点事儿……”
“噢,十多年了,她们仨姐妹应该聚一聚,这是理儿,不容易,不容易,可以理解……敏丫头以后呀不再孤独,她找到了两个姐姐,真好,真好,值得庆幸。”许老太太说完又把身体软塌塌靠在椅背上,她想起了她的几个孩子和孙儿,长吁短叹:“唉,俺许家这几个孩子呀,一个也没有让俺省心的,俺那个三丫头走路怕踩死蚂蚁,没成想,每天跟着罗一品枪林弹雨……让俺这颗心放不下呀。他们舅老爷说,说俺孩子多,孩子多,孩子多俺也怕呀……赵妈呀,带着俺去后院,连成不来见俺,俺去看看他……”许老太太把桌上的暖笼抓在左手里,右手摁着桌子角,颤抖着站起身体,又说:“这段时间俺眼皮呀总是跳,头也晕乎,站不住,赵妈,您扶俺一把。”
赵妈伸出右手抓起桌上的玻璃灯,把左胳膊伸给许老太太,笑着说:“老太太,您抓着俺的胳膊,俺给您力量,您就轻快多了。”
许老太太拽着赵妈的胳膊往前蹉跎了两步,碰到了地上的笸箩,圆圆的笸箩在地上打着旋,顺着墙角滚到了桌子底下。
“俺忘了,忘了收起针线笸箩。”赵妈自责着,她也顾不得回头看,眼睛紧紧盯着许老太太的脚下,生怕老人家再被其它东西绊倒。
许老太太没在意赵妈嘟囔什么,她紧锁眉头,愁颜不展,自顾自个儿喋喋不休:“俺那个大儿媳妇万瑞姝呀心更野,顾不得她的儿女,孩子们在山上没有吃的,没有穿的,俺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许,也许俺那大儿媳妇以为有俺在,她的儿孙不会有什么差池,可是呀,哪个孩子听俺的话?表面上看着唯唯诺诺,有礼数,实则他们有自己的主意……连盛去了沧州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他的女儿都满地跑了……琻锁也是一个倔强的丫头,真是跟着什么人学什么人,随她的婆婆,她宁愿带着幼小的孩子留在山上,也不愿意住在风不着雨不着的大屋子里,可怜呀,孩子太小就要跟着她吃苦……赵妈呀,你上山的时候问问,能不能把俺的重孙女带下山?咱们替她养着,趁俺还能动。”
赵妈弓着身子,把手里的玻璃灯往门口台阶方向送了送,灯光把门槛外面的石基路照得铮明瓦亮,像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玉石。
“是,老太太,这几天俺也想过这件事,曾孙小姐已经两岁了,也不吃奶了,应该接下山,只是,只是……听说……”赵妈的话在喉咙里卡住了。
许老太太的身体往前一扑,一只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拍着胸脯,表情凝重又严肃,“赵妈,这两年你是怎么啦?说话明一半,阴一半,你怕什么?你有话直说,你不要瞒着俺,你的话,不,所有人的话都藏在俺心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俺明镜似的。俺还没有老,没有糊涂,你呀,不要磨蹭,快说,别让俺着急。”
“老太太,琻锁娘俩要去沧州,去找孙少爷……琻锁想让孩子见见她爹,被三小姐拦住了。”
许老太太扶着门框的手“啪啪”拍了几下,她的胸口窝里憋闷难忍,主要害怕,似乎看到鬼子手里血淋淋的刺刀戳在她孙媳妇和曾孙女的身上,她不想看到那样的画面,她扯着沙哑的嗓子:“不,不可以,旅途遥远,路上不安全……她年纪轻轻,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她不知道吗?鬼子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告诉她,就说俺也不允许她们娘俩去沧州。”
“老太太,您别着急,别着急,也许俺听岔了。”赵妈深深垂下头,满心懊悔,她恨自己这张不会说话的嘴巴,把不该说的话吐噜出了口,让老太太急得顿足捶胸。
闵文智从后院窜出来,他听到了赵妈和许老太太的对话,看着许老太太着急把火的样子,疾走几步来到老人面前,双手扶住老人的胳膊,喊了一声:“妈,……您老,您老怎么啦?”
听到闵文智的声音,许老太太平稳一下激动的情绪,抬起头,借着煤油灯的光,慈爱地端详着眼前的三姑爷,这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小伙子,眉清目秀,清澈的双眸炯炯有神,像给寒冷的夜晚添了一把劈柴,多了些温暖。
闵文智为了许婉婷与他父亲闵康承闹僵了,没去青岛,留在了蟠龙山参加了抗日队伍。去年,许老太太自作主张让两个青梅竹马的孩子举行了婚礼,她为自己没经过大脑的仓促决定而沾沾自喜。眼下战火连绵不断,鬼子、汉奸横行霸道,她最怜爱的三丫头有了归属,有情人终成眷属,就是死了她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文智,俺来问你,琻锁她们娘俩还在蟠龙山吗?”许老太太知道闵文智不会骗她,他也不敢骗她。
“在,她想把孩子送到您身边,然后,然后她去沧州找连盛……”
“真的?!文智呀,你可不能用谎话骗俺呀,琻锁什么时候走?走之前让她来一趟八里庄,俺有话让她带给连盛。”
“妈,俺不敢骗您,在俺们下山之前,琻锁娘俩确确实实还留在山上,没有上级领导的决定她不敢随便行动,再说,还要等敏丫头和巴爷……”
“等敏丫头做什么?巴爷是谁?”许老太太满眼惊愕。
“敏丫头手里有一张通行证,在山东地界可以畅通无阻。俺只能告诉您老这一些。巴爷是谁?俺说了您也不认识,不是吗?妈,对不住了。”闵文智说着,把双手抱成拳头,向许老太太弓腰作揖。
“这一些话足够了,让俺的这颗心放平稳了……好,好,俺去见见连成……”许老太太抓住闵文智的胳膊,昂起松垮垮的脖子,
“走,文智,你带俺去见见连成。”
“俺,俺要盯着院门,刚才……”闵文智抬起手挠挠后脑勺,他不敢说他看到春儿丫鬟了,他怕许老太太生气,可是,不说不行,必须让老人有堤防,“妈,俺刚才看到一个熟人,好似是春儿丫头和她的爹……”
“谁?!你说谁?”许老太太陡然瞪圆了眼睛,“咯吱咯吱”咬着后牙槽,由于生气她的胸脯起伏不定,嘴唇哆嗦:“她,那个孩子不是善类,她还是找来了……这,这怎么好呢?快,快去告诉连成,让他们快走。”
“俺已经把这事告诉了连成他们,我们一会儿就走……您老,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上火呀。”
许老太太哪儿还听得进闵文智的话,她担心后院开会的大孙儿有危险,跌跌撞撞迈出了屋子,脚步落在了石基路上。
“老太太,您等等俺,您慢点,天黑路滑,您别着急。”赵妈踮着一双小脚追在许老太太身后,手里举着煤油灯,玻璃罩子里的火苗随着她的动作、借着风飘摇,一忽儿窜的老高,一忽儿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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