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 求助(第2/3页)
段从嘉一挑眉:“哦?你是想瞒他一辈子么?”他微笑道,“只是,又如何瞒得下去?”
何晏之道:“我与杨琼初识之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轻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怅惘,“我倒是希望我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便能心无旁骛地在他身边,就算是只是每天远远看着他,便也足够了。”
“你倒是痴情。”段从嘉又看了看躺在榻上的君嘉树,“然而,这个小朋友又是怎么回事?”他笑得狭促,“那日听老七说起你把一个娈童收在帐里,我初时还有些不信,现在眼见为实,你与这个小鬼夜夜同榻而卧,就不怕日久生情?”
何晏之的脸骤然一红,道:“段前辈误会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解释,便道,“他全家被杀,甚为可怜,我是为了救他,才将他留在身边……”他说着话,突然心中一怔,抬眼看着段从嘉,讶然道,“莫非……前辈……段前辈是不是早便知道了我的身世?”
段从嘉道:“那日在玉山,我发现你身上中了寒毒,便多少猜到了你的身份。这种毒乃是大清皇室的禁药,下毒者除了禁中之人还能有谁?而且,能叫今上如此痛恨的人这世上并不多啊。”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小酌了一口,“不过最先认出你的人却是阿芒。他少时身边有个服侍多年花姓侍女,原是春花殿的宫娥,被春华夫人赏给他做贴身侍婢。后来,花奴嫁给了江南曾家的少主曾远,生了一子一女,儿子曾缙继承了曾氏的宗祧,女儿便是孝宗皇帝的皇贵妃曾嘉子,也就你的外祖母。”他朝何晏之眨眼一笑,“阿芒同我说,你的眉眼与年轻时的花奴有些相似,笑起来的时候更像,他一见到你时便想起了花奴。”
何晏之恍然有所悟,道:“所以,陈公前辈教我武功心法,也是因为我乃故人之后的缘故?”
段从嘉含笑不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何晏之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今日的段从嘉与以往不同,昔日他在玉山所见的段公嬉笑怒骂、玩世不恭,而眼前这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却是深怀忧虑,即便脸上依然挂着笑意,却依然掩不住沉沉的哀伤。
何晏之心中一动,段从嘉却转过脸来,笑道:“小子,不如陪老夫喝一杯?”然而,未等何晏之答话,段从嘉又自斟自饮起来,他似乎已经有了一些醉意,笑道:“小子,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会到渤海来呢?”
何晏之道:“段公乃是我父王的祖父辈,这里便是前辈的家了。你既然是渤海的皇祖,回渤海来小住几日也是平常之事。”
段从嘉却哈哈大笑起来:“家?我段从嘉何曾有家?江左段氏早已经灰飞烟灭,尘归尘、土归土……小子,你弄错了,这里是百里追云的老巢,不是我的家。”
何晏之有些骇然,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段从嘉曾同他说起过,百里追云乃是他的母亲,也是渤海郡国史上赫赫有名的云太后。他看着有些醉意的段从嘉,微蹙了眉,道:“江左段氏乃是前朝赵宋时期的显贵,第一流的豪门望族,连我们大清的国号‘清’,最初也是出自段氏所创的‘清社’,难道段公前辈乃是段氏之后吗?”
段从嘉只是道:“小子可知‘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么?”他懒懒一笑,“所谓‘是非成败转头空,浪花淘尽英雄’,昔日四世三公,今朝也不过是一杯黄土,衣冠文物,皆成古丘……”说话间,他渐渐敛了笑容,用残缺的手掌紧紧握着酒杯,沉默了许久,终于垂眉低声道,“阿芒……不见了。”
何晏之一怔。段从嘉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跳跃的烛火,沉声道:“他不肯告诉我他要去哪里,但是我却知道,他定然是为了刘氏一族回燕京去了。”段从嘉颓然一笑,又喝了一口酒,“他与我约好重阳之日在会稷山见面,然而,我在那里整整等了他十日,他始终没有出现……我又潜入燕京的皇宫,却找不到他的一丝踪影,阿芒他……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何晏之道:“陈公前辈武功高强,常人是奈何不了他的。”
段从嘉颔首道:“他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凭他的本事,一定会给我留下暗号,然而燕京城也罢,会稷山也罢,我都没有看到任何蛛丝马迹,可见阿芒是刻意在躲着我了。”
何晏之寻思道:“所以,前辈此次来渤海也是为了找陈公吗?”
段从嘉淡淡道:“赫连哲木朗希望我能帮他铲除赫连博格,统一大漠,我便顺水推舟,想来渤海的王陵看看,顺便找一找有甚么线索。”
段从嘉愁绪满怀的样子让何晏之心中不忍。一时间,两人又静默了下来,除了烛火跳跃的辟拨声,便是段从嘉一口一口不停喝酒的声音。何晏之忍不住起身劝阻道:“举杯消愁愁更愁,或许陈公前辈有甚么难以言说的苦衷……”
段从嘉却大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他自然是有苦衷的。一个六十多年前就死去的人临终的一句话,就能让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看着何晏之,眼中却尽是凄楚之色,“刘氏一族乃是杨显的母族,杨显临终之前托付阿芒保护刘家,这么多年,只要刘氏有任何危难,阿芒便会毫不犹豫施以援手,不过是为了让杨显在泉下安心而已……”他笑得凄凉,“六十多年了,如果是一块石头,捂在怀里六十年也捂热了吧?可惜,六十多年的相濡以沫,竟比不上杨显临死前的一句话!”
何晏之自幼听多了市井间关于昔日戾太子杨克、秦王杨显,以及四皇子杨朗之间的血雨腥风,自然知道六十多年前太宗皇帝诸子夺嫡的旧事,只是他不曾知道,原来陈商竟然也曾纠葛其中,甚至与刘氏一族的兴衰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段从嘉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怪异,仿佛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压抑:“其实……也是有办法的……我其实有办法可以让他永远忘记杨显……让他的心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他盯着何晏之,“你不是怕你那个小朋友知道你的身世之后离你而去吗?我却有办法,让杨琼就算知道你的身世,也对你死心塌地,永不变心,至死不渝。”
何晏之瞠目结舌,喃喃道:“什……什么办法?”
段从嘉撩了撩鬓边的白发,面色微醺,眼角眉梢俱是风情,缓声道:“我的母亲白里追云在嫁到渤海之前便早已经是南疆有名的毒姬,她用毒的手段天下无人能及,就算当年南陈后主陈深在我小师叔欧阳丽华的严密保护之下,也中了她的七杀相思毒,筋骨寸断而死。她毕生所好,便是研制□□,此外,炼蛊,亦是她的拿手好戏。她最喜欢的,便是折磨人心,见别人痛苦,她心里就开心,下毒,下蛊,不过是她消磨岁月的把戏而已。否则,她一介外族的女子,如何能蛊惑当时渤海郡国的国主,操控渤海数十年呢?”
何晏之听了目瞪口呆,咋舌道:“前辈是说……你母亲……云太后当年曾给渤海郡国的国主下蛊?”
段从嘉缓缓点头,伸出自己残缺的手掌,在何晏之面前晃了一晃:“我这只手只剩下了拇指和食指,你知道为何吗?”他低低笑道,“我的母亲……亲生母亲,为了报复我父亲撒手悬崖,抛弃妻子,就在我身上炼蛊……”他眯起了眼睛,“我父亲为了躲避她,扔下年幼的我出家为僧,远赴西域求寻佛法,想寻找解脱的道路……而我母亲为了逼我父亲回头,就拿我的身体做容器养蛊,借此来折磨我的父亲……”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然而每一句话都足以惊心动魄,“我这三根手指便是因为幼年时蛊毒发作,生生烂掉的,那种蚀骨销肉之痛,如今想来,依旧是噩梦。”
何晏之简直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这样的父母,颤声道:“前辈方才所说的方法,难道指的就是……下蛊?”
段从嘉吃吃地笑了起来:“我从小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她的蛊毒之术千变万化,有的蛊能让仇人相爱,有的蛊可以操纵人心,有的蛊可以让深情爱侣反目成仇,有的蛊可以叫人不畏刀山火海……让一个人死心塌地深深爱上你,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他的眉眼中有着一种蛊惑,幽幽地看着何晏之,“小子,我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让你得到所爱之人的心,小子,你想不想我帮你?”
何晏之却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前辈为什么要苦苦守着陈公前辈六十余年呢?真心爱一个人又怎忍心看他被蛊毒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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