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军旅

第一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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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第11/21页)

回苏北的第一站,已经收益非浅了。由此又兴高采烈地又走向淮阴、淮安。

情寄洛阳

前年去河南开会,张一弓老弟问我可有什么个人要求,我说会后想去看看洛阳。他问我可是要找熟人,我说没有熟人。我只想再看看那个城市。作协的朋友满足了我的心愿,我感激不尽。

其实,我活了60多年,在洛阳总共呆了不到10天,人生好像乘火车旅行,长长的铁路,能留下印象的只有不多几个车站。其中一站就是洛阳。

1948年2月,我在华东野战军当文工团员。洛阳战役开始从偃师出发越铁路,渡黄河,进驻洛阳北面的黄河对岸,第一次看到窑洞。第二天又回头南下,直奔洛阳,枪炮声不绝于耳。九龙台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洛阳东关一片凄凉景象。洛阳守敌青年军206师为了便于观察,扫清射界,早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强迫东关居民疏散,东门外一带的房子全部被拆散推倒。瓦砾堆中,泥水洼里乱丢着桌椅箱柜,锅碗瓢盆和老百姓没带走的衣服被褥。路北有一家颜料店,箱箱罐罐被打碎,颜料顺着雨水流出门外,染得大街上泥水五颜六色。在这断墙残垣之间,惟有一块石碑挺立没倒。上书“孔子问礼处”。在提醒人们,这块地方自古就是个礼仪之乡!

我们沿着突击队进攻路线进城。先头部队在东门外的桥上放了块门板,上写“当心地雷”,并把已查出的地雷用白粉圈了起来。我们从密麻麻的白圈缝中跳跃前进。连日阴雨,护城河岸陡水深,河边地堡、铁丝网密密麻麻。河水里,铁丝网和地堡之间散乱着敌军尸体。

从东门北侧的突破口进入城内。敌军把城门洞用沙袋堵得严不透风,两侧地堡暗道严密坚固,炮弹打中只留下个脸盆大的瘢痕。攻城部队以一个营的兵力组织爆破,战士们顶着枪林弹雨,前仆后继,一个接一个连续送上几十包炸药,才在城门边炸开这个小缺口,宽不过三尺,只能容一人通过。突击队就通过这个小口冲进了洛阳城,把城内守敌逼到西习匕角师范学校。这是原华东三纵的一支部队,后来就被命名为“洛阳营”。营长张明是著名战斗英雄。

洛阳城内墙倒屋塌,满街横躺竖卧着敌人尸体。在十字路口东北角坐着个解除了武装、呆若木鸡的青年军士兵。对我们走过视若不见。问他话也毫无反应。两眼直瞪瞪地瞧着远方,脸上没任何表情。他脚下放着一个水碗,我就把水壶打开给他倒了半碗水,又有人丢下半个馒头。他看也不看。

街临的许多房子,都大门洞开,屋中零乱地放着衣物,只是没有了主人。靠近基督教堂左侧有个院很整洁。屋中扔着打开的皮箱,箱中有军装、皮衣和成套的银餐具,桌上还放着一块金怀表,表针仍在走着……

我们在洛阳停留了有一周左右。这些屋子始终大门敞着,数不清有多少军人来参观过。但衣服仍在打开的皮箱中放着,表仍摆在桌上,只是表针停了。呆呆的士兵寸步未离原地,那碗水和半个馒头纹丝没动。只是过了两天他躺下,眼仍然睁得很大。

在集中围歼固守洛阳师范的206师时,蒋介石派遣的大批增援部队已经渐向洛阳靠拢。司令部决定消灭了守敌即刻撤离洛阳城区。我们的任务是在撤离之前在洛阳城内外,所有的大街小巷写满标语,宣传我们的政策,对敌人再展开一次攻心战。那些天春雨绵绵,我们从天明到天黑都提着石灰桶和排笔,在地雷和冷枪空隙中,架梯子,登板凳从东门到西门,从城外到城内写了数不清的标语。到我们撤出洛阳时,随便走到哪条街上,抬头一看都是“打到南京去,解放全中国!”“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反对专制独裁,建立民主自由独立富强的新中国!”等标语。

一周后,3月初的一天我们撤离洛阳。几天来一直下雨,那天忽然变作了鹅毛大雪。经过十字路口时我看到那个士兵仍躺在原处,脸上已积了一层雪。碗和半个馒头也被雪掩住了。

在洛阳我没挂彩,撤出洛阳却受了伤。原因是在临撤退我们每人发一双缴获来的青年军的长筒胶底军靴。又漂亮又结实还防水。背着它太沉,我把自己布底鞋扔了换上它穿着上了路,哪晓得这东西适合美国兵坐汽车穿,不适合我们穿着它长行军打运动战。走出洛阳刚到龙门脚就打了泡,等第二天到达伊川,想脱已脱不下来,咬牙脱下时,两脚已被磨得血肉模糊。

不久在军队的报纸上看到英雄营长张明写了篇文章,题目是“桌上的表”。写的是洛阳城内一家人走空后,桌上放着只表,到我军撤离那表还放在桌上。我不知他说的是否就是我见到的那一块。洛阳城内这类现象很多。

我打过许多仗,景象最残酷、纪律最严明的是洛阳这一战。事隔40余年后我仍想再去看看,但看到的已是一个新洛阳。惟一没有变化的还是那块“孔子问礼处”的石碑。

参加过洛阳战役,后来成了作家的人很有几个,茹志鹃、白桦、叶楠、徐怀中……我希望有一天这些人能在洛阳有次聚会,重温一下年轻时的战斗历程。

忆河南

按“四舍五入”,过了年我就叫70来岁的人。我想活得稍松快点,不再应一切约稿。正这时朋友约我为郑州晚报写点什么。1949年前,我随叶飞将军从鲁南转移到了河南。打许昌,打杞县,进洛阳,进开封,在这中原大地足呆了有一年多,与河南人民同甘苦共患难,积下了一份不浅的感情。这个稿看样不写不行。

正经八板的写作有困难,就扯几句闲篇,与读者叙旧。

一谈到风沙人们总爱联想内蒙古草原,新疆戈壁。我却联想到河南黄泛区。1948年春天我们从扶沟去西华,是夜间行军。出发前起了风。刮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人走在路上如同陷入了沙窝,其沙细如精粉,无孔不入。不仅睁不开眼,连鼻子带嘴都蒙上布才能呼吸,只好在头上包上件军装,留条细缝看着前边人的后背,紧跟着它前进。顶风时迈一步都要使九牛二虎之劲,顺风时看见前边的人停下来,想刹脚又刹不住,先撞人后背,自己后背再被人撞上。漫天黄沙既看不清左右上下,又辨不出东西南北,命运全托付给了带路的向导。这向导沉默不语,只是弯着身子带路。走几里地停下来辨认一下,随后往左一拐或是往右一拐,又接着往下走。这样不断改变路线走了一夜。天亮后看到前边有个村子,越看越眼熟,好像曾经什么时候住过。走近了一看,原来就是昨天晚上出发的地点。这时向导才哭叽叽地说求饶:“大军同志,说实话吧。昨天出村不远我就转向了,想找到正路,始终没找出来。怕你们生气我没敢说!”

我们就只好进村中休息。村中房子有两类。少数是房顶与地面一样高,甚至陷在地面之下。先下台阶再进屋门。这是黄水淹过,从泥沙中挖出来的旧房;多数是草顶,木杆,芦苇糊泥的棚屋。这是新搭起来的住屋。房屋陷在地下之处,其田地系被泥沙淤积,尚可耕种;搭棚屋者是熟土被黄水冲走,露出来的只有沙礓,其硬如石,种地时连犁铧都要碰断。不管那种房屋,都是家徒四壁,有的全家人连一床被子都没有。山东农村,再穷的地方也还能烧个热炕,不烧炕总还能找点草搭地铺。可这里连铺草都没有。因为沙礓上寸草不生。老乡们拿到救济粮舍不得,要把它卖了换成红薯叶,这样可以多吃几顿。农民们穿得更是奇特,不少人穿西装,纯粹是进口货。不过既长大又破旧,腰上扎根绳子代替纽扣。原来都是联合国救济总署发的救济品。西方人捐赠的救济品也有新东西、好东西。但都叫国民党政府官员自己留下了。发到老百姓手中的就剩下了这些破烂衣。我们祖宗的发祥地,一度就成了这样赤贫,刮起沙漠戈壁般的暴风。

与此形成明显对照的是河南淳朴敦厚的民风,河南人是有文化传统的。人穷而不失礼。在村头碰见个拾粪的,那怕他两天都没揭锅,也要客气地说声:“到家里喝汤?”

过去中国人穷,把吃饱肚子看做压倒一切的大事,所以人们见面,最讲礼貌的问候就是:“吃了没有?”惟独河南人却问:“喝汤没有?”或许这是风习上、语言上的差别。但当时我觉得这是河南生活更为穷苦的反映。没有足够的粮食做干粮,只能吃流食。也许我理解错了,但错得有理。

我已近半个世纪没到河南黄泛区。不管我们在经济建设上有过多少失误,却相信它绝不再是当年我见到的景象。如果今天河南人们见面还问:“喝汤?”可能其汤的原料已作彻底改变。老年人喝汤为了保健,女士们喝汤为了减肥,这决不会再作那样的误解。

从陈家白庄走出的文艺家

最近山东临沂罗庄政协的乡亲来信,说他们要编本村的“文史资料”,问我能不能写点东西。我放下手中正写的稿子,回忆起陈家白庄来。陈家白庄是罗庄属下一部分。这个村不大,但从这里走出去的作家艺术家却有一大串:音乐家、戏剧家、诗人、作家、书法家、画家、电影明星……应有尽有!

因为这里曾是“新四军、山东军区文工团”(简称军文工团)的驻地。

1945年日本投降后,陈毅同志率新四军部队北上,与山东军区司令合并,他身兼代军长和军区司令,军部和军区司令部就设在临沂。这时正是抗战胜利后短暂的充满和平气氛时期,毛**与蒋介石在重庆进行和平谈判。马歇尔、周恩来、张治中三人负责维和的“军调执行小组”经常派人来临沂搞联络,联合国善后救济小组在临沂设办事处分配救济物资。地方上忙于减租减息发展生产,部队动员精简复原,准备整编。文工团宣传教育,接待交流工作忙得热火朝天,演出的地点主要在城里,军部分配的驻地就在临沂城中心。转过年来进入1946年,蒋介石调兵遣将就绪,丢开政协决议要召开伪“国大”,局势骤然紧张起来,城里驻军已不适宜,开始向乡下疏散,新四军领导机关驻到城南罗庄一带。我们移到属罗庄乡的陈家白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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