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第8/35页)
我高兴地跑到中元屋中把这事告诉他。他冷静地说:“是我把你来德山的时间告诉她的。当然是冲着你。”
我对中元说不出的感谢。我知道在他眼里西村是富裕阶级的人,依他的信仰是不跟富人往来的,只是为了我打破了他的戒律。
但我很珍重西村这份友情。那是在不幸的时代、特殊的环境中少年人之间纯真的友谊,纯朴善良,天真无邪,不分民族,没有国界。正如佛家言:“山川虽异,日月同天,凡我佛子,共结善缘!阿弥陀佛。”
八
到德山的第二天,一早滨田就赶到旅馆,领着我寻找旧日的足迹。我们看了我住过的地方(现在已是一座高级住宅,没有一丝旧日痕迹),看了当年日本人出入的宏大的厂门和中国人进出的侧门(如今一个是更加宏大壮观的正门,一个是只供运货的侧门),隔着一条河看了工厂内我劳动的旧址(那厂日本战败后就废弃了,现在成了空旷的存货场),还看了被炸平的女宿舍的旧址(现在是一座办公楼)。每到一地我和滨田、中元凑在一块回忆往事,要锦琦和横川先生替我们把话翻译给我的中国同行们听。他们有时愤慨,有时感叹,有时称奇。我时时担心的无聊和心烦的脸色,却一直没有出现。我明白这样的参观除当事人外,谁也看不出所以然,谁也不会发生兴趣的。我由衷地感谢同行们对我的宽容和迁就。
其实我确也有点打算。一是趁我力所能及回味一下三灾八难,会使剩下的岁月活得更加心平气和,乐天知命;二是同行的伙伴文学上都很有成就,年龄上却分属不同几个年代。我感到不同年龄段的同行间增进理解的重要性。请他们陪我重访旧地,百闻不如一见,会有助于我们之间的沟通。
我幸运地发现,这两个目的都超预计达到了。
这天早晨我们出门之前,就结算了旅馆费,带着行李去参观。该看的地方看完,也到了我们去车站的时间。在德山曹达的侧门(就是当年专供华工出入的那道门),我们跟滨田握手道别,滨田却缩回手说:“不行,最后我还有个要求,没有满足之前我不告别。”我问她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她说:“让我请大家吃顿午饭。吃完我们再分手。”
一个只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要请我们全团吃饭,这实在有点离谱了。我先表示谢绝,随后横川健先生也表示反对。等我把她的要求说给中国同行们后,大家感动,却没有人赞同。滨田却早已打好主意,既不生气也不改口,只是坚决不走。跟大家一起去了车站还一同进了站台。她只是跟我说:“我是你的朋友,你要替我说服大家满足我的要求。能和这么多朋友聚会不容易,很难有下一次了。让我尽一下心吧。我请不起豪华大宴,但尽点心意还是花得起的……”
没办法。我只得又转回头来替她说话,说服大家接受她的盛情,并说给我朋友面子也是抬举我了。大家见我如此,便进了车站内的饭馆。我对滨田说:“我把大家说服,接受你的款待了,你也要听我的主张。由大家自己点菜,你不能干预。”她连声说:“好,好,好。我既然要请大家,当然以大家满意为上。大家随便要,我带的钱足够!”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把大家各自点的饭菜送了上来,人们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谁也没跟谁商量,点的东西却有个共同特点一都是最便宜的一种。最便宜的面,最便宜的饭,加上最便宜的菜。滨田看了大叫不行,坚持要大家各自再要一样好点儿的菜肴。我告诉她,心意大家领了,可没有时间再等菜了。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大家鞠了一躬说:“谢谢,谢谢,你们的心意我全都明白……”
吃完饭告别时,她跟大家握手,跟我拥抱,一路鞠着躬退出站台。
我们跟中元一起顺站台往更里边走,他只是埋头走路什么也没说。到了天桥前要分手了。他抬起头来,我才看见他已是泪流满面。他擦擦泪,跟每个人都拥抱了一下,呜咽着喊道:“世界上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爱中国!老弟,我爱你们……”
曾镇南,何申,格非……这些专门研究人情人性的人,居然眼睛都闪出了泪光。又围过去跟他握手,祝他健康。然后看着他一步一回头地走向去长崎的候车处。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格非才叹口气说:“没想到,真没想到,我本来还以为他是邓先生的个人朋友。其实他是咱们大家的朋友……”何申说:“我都懵了,我的礼品打在包里都忘了拿出来!”曾镇南只是说:“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火车来了。今天上车跟昨天上车相隔20多个小时,人们少了点新奇、陌生和拘谨神情,增加了些咀嚼、沉思和感慨的意味。
车开出很远人们才开始聊天。
我对朋友们说:“对不起,叫大家陪我参加一趟拉练。好了,明天开始就可以进行真正的文学交流了。”
朋友们对我说:“谢谢老邓叫我们体验一下生活,进行了入学交流。”
我对我自己说:“再到扶桑,了却一桩心愿。”
又到巴黎
正当德法两国咬紧牙关反对向伊拉克开战,美国有人把他们叫做“旧欧洲”的时刻,我碰巧去了巴黎。15年前和李瀚祥兄为拍电影《烟壶》,在巴黎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我国有些地方正在破坏古建筑大盖摩天楼。所以看到巴黎反对破旧立新,力保老模老样,我既佩服又感动。打听一下后才知道原来也曾有人赶时髦在塞纳河左边建起一座59层纽约、东京式的大楼,叫“蒙巴娜斯”大厦。建起后巴黎人一看就急了,大叫:“石屎成林,照这样还像巴黎吗?”还由此流传起一个笑话。说一个美国人来巴黎旅游,问一位偶然相识的法国人:“你住在巴黎什么地方?”那位法国人说:“我住在蒙巴娜斯大厦楼顶上。”美国人说:“啊,你也喜欢这样的大楼。”法国人说:“不,因为只有住在那顶上我才能看不见它!”
从那不久,似乎官方有了一项决策:建高楼只能在塞纳河左岸,右岸从罗浮宫、香榭丽舍大道、共和广场起,大小街道一律保持原状。老楼坏了,只能照老样重修。若有哪块石头原来砌错了,修复时也不准改正,要照原样错着砌!当时我们住的日本现代派酒店“日光”就在河左岸,每天都要从铁塔附近绕着过塞纳河才能到巴黎市中心。如今美国人骂他们是“旧欧洲”,我还担心巴黎因此要翻新呢。下飞机一看,上帝保佑,还是老样子。市中心区倒也有地方在动工,我问他们在建什么,他们说:“有些房子结构太老化了,重新改建,但里边改完后沿街外貌,仍要按原样修复。换上新材料的还要作旧,要跟雨果、大仲马他们当年看到的街景一样!”
怎么开口一说就是雨果呢?因为2002年法国定为“雨果年”,整整一年都是纪念雨果的日子,还趁这个年把大仲马的墓由郊外移灵到巴黎专安葬历代英烈的“国家陵园”。体现对历史文化名人的尊重。
“中国作家代表团”访法,是“雨果年”活动的一个项目。我上次到巴黎拍片,虽也受到法国外交界朋友帮助和款待,但属私人活动,参观游览随意而行并无重点。这次专为纪念雨果而去,有了主题。由此也较深刻地体会到法国人对传统文化,对文人作家是多么看重。在保护有关文物方面又有多种方法。多了不说,只举两个例子。
一是参观了巴黎市政厅。这幢典型中世纪建筑,既是文物保护单位,又仍是市政办公地。一般不对外开放。我以前只在塞纳河桥上远远瞻望过它的建筑外形,那钟楼之下是1848年巴黎人民庆祝革命胜利的“市政广场”。这次因受到“副市长接见”,才观赏到内部的宏伟瑰丽,美轮美奂。看到它就联想到我们的府衙古建筑,明显感到东西方文化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艺术绝活。世界上少了谁都不完整。
最引人注意的是壁画。那座建筑内的大厅是长形的,比篮球场大,四壁和拱形屋顶上画满色彩浓重、构图典雅的壁画。内容有宗教典故,也有历史场面。进门后我们刚要按中国习惯从左侧墙壁开始观赏,引导我们的女士却站住了脚,回过头来冲我们一笑,手往头顶上一指说:“请先抬头看看屋顶这幅画像,我想你们认得他。”我们这才站住脚仰起脸朝上看,不看则已一看大惊。这市政厅迎门而坐的头一幅人像,不是皇帝,也不是公爵元帅,却正是我们的同行——雨果!
怪不得来参加“雨果年”活动的客人,副市长要出面接见,原来从一百年前他们就把雨果视为巴黎市的荣誉代表,他的地位在各路诸侯之上,画在市府屋顶第一把交椅上了。
再一个例子就是参观巴黎近郊的“雨果国际中心”。这个中心在巴黎郊区,不仅不是繁华市区,而且也不是居民区,正经说是个风景区。在青山绿水之间一个小山坡上,一栋造型优雅的二层小楼,附带几间厨房、马号、车棚之类平房,环境幽静空气清新。这不奇怪。因为雨果本来就出身上层社会,23岁就被授予骑士荣誉勋位。后来又著作等身,晚年造这么一所写作修身之处并不困难。国际中心的工作人员尽职尽责,故居维修保护良好,遗稿文物展览有序,这也不特殊,我们中国有些名人故居也已做到。令我惊奇的是,当我问这样一重要文体机构属于法国什么部门,经费由何处拨付时,他们竟回答说:“这个中心由日本‘创价学会’创办和管理。一切经费都由日本朋友支付。它的法人代表是池田大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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