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军旅

第四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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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辑(第2/8页)

“咱们中国人”在一起,心灵容易沟通。交谈起来热情诚挚,肝胆相照。台湾作家讲:“我们在发展经济过程中,一度忽视了文化、道德的建设,后患无穷,十年八年弥补不过来。你们现在搞经济建设,要记住这前车之鉴。别犯我们犯过的错误!”谈到文学现象时,他们又说:“台湾年轻一代,有人只强调文学的消遣作用,当作纯粹抒发个人情感的手段,这令人担忧。文以载道,寓教于乐,是我们中国的宝贵传统,丢不得。道的内容、标准,可以随时代发展而变化,而为文必须有益于世道人心这个原则不能变。娱乐的东西,也还要陶冶性情的。若把只要名利不讲良心的俗物当成青年模仿的偶像,中国人还有什么希望?也对不起祖宗!”这些话虽说的是台湾,但对大陆也有现实意义,作为提醒怕不算为时过早。

我确实看到他们在文化道德建设上的努力和成效,台湾当然也有追星族,但更惹人注目的是书店中读书购书的青年,在博物院热情服务的“义工”(他们业余来此服务,不取报酬),坐在故宫博物院地板上听讲解做笔记的小学生。

我在台南见到一对青年结婚,也穿礼服披婚纱,但是行礼后却赶到郑成功收复台湾的纪念碑前去拍纪念照。我故意问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照相,他们说郑成功是使台湾回归中国的功臣,当地人尊为“开台圣王”。在这里照相表示不忘根本。郑成功受降碑不远处就是清朝皇帝为他建的“明延平郡王庙”。尽管郑成功一生是坚决反清的,清朝皇帝还是为他建庙。可见“咱们中国人”向来讲究内外有别。不因内部纷争而影响一致对外,中国人是有原则讲分寸的。

台湾归来使我更坚信祖国会统一,中国会富强。因为两岸都为“咱们中国人”的大事操心,都为振兴中华而努力。10几亿人口,50几个民族的泱泱大国。还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呢?

台湾归来话台湾

数年前台湾发表我的小说,中介入施淑青问我:“稿费要什么钱?美元还是港币?”我说:“要新台币。”她说:“你要那怎么用法?气性!”气性是广东话,意思是说我有精神病。说完我俩都笑了,我说那话根本没当真。我也觉得去台湾的机会未必比上月球多。我坚信祖国会统一,只怕那时我已老得走不动了。

人算不如天算,历史进程常常比人们估计得更迅速。那以后两岸的文学交流就频繁了起来。先是台湾同行单枪匹马或三三两两来大陆访问,再以后就有大陆作家以个人身份应邀赴台。但是来多去少,两岸作家组团互访,还提不上日程。

两岸的文学团体并没有知难而退,而是锲而不舍的努力争取。去年以尹雪曼先生为团长的第一个台湾作家代表团来大陆访问,回去后多方奔走,四处求援,终于促成中国作家协会派出的第一个大陆作家代表团登上了宝岛。两岸携手打开了双向交流的大门。

台湾的中华文化协会、团结自强协会、作家艺术家联盟等团体都为大陆作家成行尽了极大努力。这证明增加了解、沟通感情、团结奋斗、振兴中华是两岸作家共同的愿望。两岸有这份骨肉亲情。中国的统一富强、民族振兴,指日可待。

怀着这样情绪到达台湾,一下飞机就感到亲切和熟悉。我多次到大陆之外旅行,飞机着陆后听到中国话不多,说普通话的就更少。在桃园下了飞机却满耳都是漂亮的国语,听着叫人心里踏实。在大陆,每到电视台放台湾电视剧,我一听那怪声怪气、嘴里含个热丸子说的“国语”就急忙躲避。在飞机上我还担心要受这种语言冲击。下飞机后才明白,台湾普通人讲话比电视剧讲的悦耳得多。可能那是星们故意说的“屏幕腔”!大陆有些“星”生活中说话很正常,一上屏幕不就拿腔作调吗?都是中国人,连毛病也相似!

不仅有声的语言畅通,连无声的语言也无阻。台湾朋友想从我们团体看到大陆文学界的概貌,我们便有意安排汉满蒙回藏五个较大的民族都有作家参加。到台湾后,我们一把集体的名片递出去,台湾朋友马上高兴地说,“啊,这是五族共和呀”!我们说:“我们带来了56个民族作家情谊。”他们就说:“中国文学成就是中华民族大家庭共同创造的,你们的用意极好。”

在台湾跟作家们、亲友们相处了10天。除去作家间交流,几个少数民族作家都有同族兄弟找来相会,大家会上聊,家里聊,车上聊,明白的时候聊喝多了酒也聊。什么都聊了,就没说:“我们是一家”这句话。因为再说这句话就多余了,台湾朋友为大陆改革开放的成就高兴。台湾在经济文化上取得的成果也使我们欣慰。说起各自的不足,也都同样的遗憾。跟“屏幕腔”现象一样,有些毛病两边也相似得惊人。从文学上的流弊到交通阻塞,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也别想瞒谁。在座谈会上,台湾朋友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在经济起飞时期,忽略过文化建设,在道德文明上造成的损失,至今没能完全弥补。希望你们注意这前车之鉴。”我们只好承认,这句话不仅不算多余,而且不算为时太早。上街时台湾朋友为交通秩序的杂乱,摩托车骑士们“目空一切、勇往进前”表示歉意;我开玩笑说:“您别道歉,不然您到了广州北京,我也得道歉。虽然自行车比摩托慢,可是数量又比摩托多,以量胜质,算起来两边一样。”

见到了林海音、痖弦、柏杨、黄春明等老相识,也认识了些初次见面的新作家。虽然两岸作家数十年来所处大小环境都不同,思想信仰、文学风格有异,但大家关心注意的问题极为相似。我这一代和我们长辈的作家,都对文学的社会效益表示关注。大家都认为中国人“文以载道”,“寓教于乐”,“有益于世道人心”等传统的文化道德观不可丟弃。“道”的内容会随时代变迁而变迁,而对人民,对读者“有益”这一原则是不应动摇的。从而都对文化、文艺的消极现象表示忧虑。大家看到两岸文学界各有所长的同时也都看到各自的不足。台湾青年一代作家,学历和文学功底较厚,传统文化和外文修养较高,所以文字讲究,精美耐读。但是随着经济发展,生活富裕他们焦虑的问题少,求解的难题少,社会责任感和生活透析力比老一代弱,作品的社会影响力也相应减弱。抒发个人感情或小圈子内的杯水波澜的作品占了好大比例。大陆青年作家一般中外文化的修养都较弱,文字不讲究,有的甚至把粗俗当有趣,文而不文。但不缺乏有社会责任感,关心民族命运,人民疾苦,对重大问题作深思的有为之士,其作品的思想浓度和社会作用是台湾一些青年作家比不上的。两岸应该取长补短,共同把中国文学推上新高度。

除去文学问题,最引起我兴趣的是对祖国统一的态度。那边人对统一进程、模式虽然有不同视角、不同主张,但拥护统一,热爱祖国,以自己是中国人而自豪者占绝大多数。有次跟两个祖籍山东,在台湾生长,从未回过家乡的年轻小姐一起喝咖啡。喝到一半我告假说要去看一位资深的前辈。他们一听那前辈的名字马上对我说:“见到他老人家一定替我们问好!”我问:“你们认识他?”她俩说:“不认识。以前也没关心过他进退。可是前一阵因为他主张祖国统一,**分子给他寄去一封信件炸弹,把老人家胳膊炸伤了,老人仍坚持初衷,毫不退缩,人们从此对他格外尊敬。你无论如何替我问候,请他多加保重!”

有位朋友跟我还说起一件趣事。有次大陆来了个歌舞团。到一个小城演出。当地请了些退伍老兵来观赏。老兵们生活不太如意。对看文艺演出兴致不大,开始时表现得相当冷淡。演到中间,有个节目是唱山东民歌,扭山东秧歌。大家还怕更受冷落。没想到唢呐一响哇的一声炸了锅!原来这批老兵都是山东人,一听家乡的歌声,情不自禁全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落泪,唱完一个要求再唱一个,演出完毕老兵们都冲上后台向演员们致谢,演员客气地说:“唱的不好,请多提意见。”一位老兵说:“谁说不好,俺老家的玩意儿还有不好的?听的就是个家乡味!”

除去这些“人情”,许多“世态”也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台湾服务人员的敬业精神,文明礼貌怕是大陆要使点劲才赶得上的。参观台北故宫博物院时,见到讲解员像教师似的给一群小学生讲解。讲解一段还提问,提问完对回答正确的孩子还奖励一张参观票要他下次再来,那股负责和慈爱态度使人感动。舒乙好奇心强,他找个机会问一位讲解员工作了几年,拿多少报酬?没想到讲解员笑着说她并不是博物院的职工,而是退休后来作义务工作的,自愿服务,不收报酬。后来在一家文学资料中心,又碰到几个作义务工作的青年,竟是大学研究生。他们说,来服务是出于个人爱好,在这里更能体现个人对社会的价值。

卖食品的先尝后买,大陆也有,但限于糖果类小食品。到台中时路过一个洗车站,我们参观站上的食品店,看到这里卖面条,卖凉粉,卖肉食也先尝后买,而且再三说明,尝了不买没有关系。我怕人家劝我尝,故意躲到卖面茶的摊旁去。刚站住脚,卖面茶的就拿起一个小碗说:“我冲一点您先尝尝,合口再买,不要买了不爱吃……”

我和舒乙应亲属和痖弦先生之约,在一家餐馆见面。下了汽车发现我把记着餐馆名称的纸条丢了。挨家找了几个饭馆,都没找到人。正着急间忽然看见旁边就是“联合报社”。我就冒昧的进去,跟办公桌前一位小姐说:“我是大陆来的,跟痖弦先生约了个饭馆会面,可是我把饭馆名称忘了。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痖弦先生去了哪里?”话刚说完马上左右三位小姐全都迎上前来,笑着劝我不要着急,立刻三人分头打电话到处联系。问了几家全都不对,小姐们也为难了。一位小姐想了想,问我:“您住在哪家宾馆?”我说了宾馆名字,那小姐就打电话到宾馆去,跟服务人员说:“劳驾,看看有没有给邓先生电话留言?没有?那就请到他住的房间,看看有没有丢下张纸条?如果有,拿来念给我听听好吗?”过了一会对方回电话说:“找到一张纸条,可是只有三个字,合家欢。”那小姐马上眉开眼笑说:“好了,就是这张。”说完立刻又给那家饭馆打电话,果然家婶和痖弦先生已经等我们等急了。那小姐放下电话,又画了张地图,告诉我合家欢饭馆距此还隔着一条街呢。请按地图去找。

这些都是小事。恰是这些小事使我感到自己仍没离开中国,仍然生活在同胞之间。中国人是有敬人和自尊的优良美德的。但由此我也才明白,我的亲戚从台湾来北京时,受到大陆售货员小姐抢白后为何那么脆弱,两眼竟含了眼泪。大概她觉得自己回了家,而家人对她太无礼。

我相信大陆99.9%的服务人员都是优秀的。愿剩下那零点一学学台湾服务行业的敬业精神和文明作风。这不算崇洋媚外。中国人不分彼此,对不对?

大丰大足

我怕写游记,小说中也少有风景描写。不是不想写,是不会写。读书太少,雅兴不足,没学会欣赏风景。整个少年时期都当兵。战争中天天行军,见山咬牙爬,遇水脱衣趟。人家谈沂蒙山的山青,我却想起大雨中屁股坐地滑溜下山狼狈相,别人说扬州瘦西湖的水秀,我只记得背包顶在头上趟水中赶路的苦状。说也可怜,走了多少风景名胜之地,都没享受赏心悦目之乐。近年来想附庸风雅,随朋友旅行时,试着欣赏风景,好看倒也觉得好看,可就是引不出灵感,构不成文字。

功夫也不全白搭,有的地方,这真给我灵魂震撼。不过较少是自然景观,大多是人文遗迹。而这种地方更写不成游记,因为一到这种地方就少了游心,多了敬意。写这些要有学问,我有兴致但没学问,想写也不敢写。比如大足石刻。

有人说中国有“三大石窟”,有的说“四大石窟”。是哪几个也说法不一。反正我去过好几个。第一个是1947年3月打洛阳战役,雨中行军经过龙门。浑身水湿冻得直磕牙,对那些小而暗的石窟本没太在意。但走到奉先寺前全队都好奇地站住脚了。毕竟我们是文艺兵,对艺术有直觉感受。先是被那大石佛的高度引起兴趣,站在它脚下不把脖子仰起两眼朝天就看不到佛头,她比洛阳城门楼子还高。把后脑勺靠在脊梁上往上再看,当看到我们祖先把一间房子大小变成了一张有血有肉,有灵有性,丰满端庄的佛脸,双目半睁半闭,慈眉善目地注视着底下我们这批人。人们安静下来,被那温柔善良表情吸收住了。直到后续部队朝我们喊叫,要我们快走。别挡他们路,我们才不情愿地加快步伐继续赶路。美术组同志边走边议论,说距离地面这么高,仰视看去身体比例还如此和谐,可见古代艺术家对透视学把握得很准!他们改变了人体正常比例,不然从下边看上去头很小,看不清面部表情……

这样,龙门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由此对中国的石雕产生了兴趣,建国后有机会就又观赏了几个石窟。也许是靠这点基础,最后拜谒大足,就多少有了点“心得”。

云冈、龙门等石窟,各有登峰造极之处。因此后出现的大足要做出特色就更难。也因此,做出绝活就更令人敬佩。

举例来说,要看接近印度原味,得去大同,云冈开凿时那里是北魏国都,佛教从西域传来不久。佛像服饰简单,体态雄健,高鼻深目,有键陀罗风格。所以《水经注》中说它是“真容巨壮,世法所希”。要看佛教“洋为中用”的早期成果,须到龙门。从北魏迁都到洛阳,经历隋唐五代佛教盛期,开始给“护法天王”们上了中国铁甲袍带。佛陀的面像也由“瘦骨清相”变得丰满慈祥。唐时石雕技艺发展成熟,出现了大卢舍那佛像那样技艺精粹,以形写神,形神兼备的代表作。

前人已经到顶峰了,后人如何再拔尖?既不能吃人嚼过的馍,如何才能独树一格,有自己独特面貌?所以没去大足之前我心中就存有疑问:听说大足主要作品创于宋代。宋徽宗赵佶是道教信徒,曾下令把佛寺都改为道观,佛陀名字都要改成道教名称。经此一番打击,佛教元气大伤,在这时代造的佛教石窟有何特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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