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第2/3页)
库特拉斯医生在过去目睹过许多人的死亡,也亲口告诉过他们即将死去的事实。但是他始终没有习惯这种事。他总是想,那些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病人一定会将自己和医生比较一番。他们会觉得医生身体健康,还拥有很长的寿命,能够幸福地生活下去,而自己却命不久矣,所以一定会气愤不已。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病人的那种复杂感情,但是他在思特里克兰德身上却没有看出这种感情。他那张饱受病痛摧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知道我生病的事吗?”过了半天,思特里克兰德指了指外面的人说道。他们静静地坐在露台上,脸上没有欢笑。
“他们都是本地人,你知道本地人很清楚这种病症,”医生说,“但是他们没有勇气告诉你。”
思特里克兰德往门口走去。他向外看了一眼,他知道,现在他的脸一定非常可怕,因为他们突然开始大声哭叫起来。思特里克兰德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们,没多久就转身进了屋。
“根据你的判断,我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我也说不好。有时候,得了这种病的人还能活二十多年呢。”
思特里克兰德走到画架前面,沉思地看着放在上面的画。
“我知道你来到这里非常不容易,一定走了很久的路。你理应得到报酬,拿走这幅画吧,别看它现在一文不值,或许日后有一天你会庆幸拥有它的。”
库特拉斯医生拒绝了他的好意。他说,他会来到这里本来就没有打算索要报酬,就连爱塔给他的一百法郎,他也如数还给她了。但是思特里克兰德坚持要他收下这幅画。然后他们两个人走到了阳台上。阳台上的人们还在抱头痛哭。
“不要哭了,女人。擦一擦眼泪吧,”思特里克兰德对爱塔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就要走了。”
“你不会被他们带走吧?”她边哭边说。
那个时候,这些岛上并没有相应的隔离措施。麻风病患者的去留全凭他自己做主。他可以选择自己回家慢慢休养。
“我要回到山里去。”思特里克兰德说。
爱塔突然站了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我绝对不会离开你。你和我是夫妻,如果你要离开我,我宁可吊死在屋子后面的那棵树上。我敢对天发誓。”
她用坚决的语气说出上面的话,仿佛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再温顺、柔弱,而是变得坚强、勇敢起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在一起?你完全可以回到帕皮提去。如果在那里,你说不定会嫁给另一个白人,他能够为你带孩子。你还能重新给蒂阿瑞干活儿的。”
“你和我是夫妻。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你一起去。”
有那么一刻,思特里克兰德的心似乎受到了一丝触动。他的眼里突然溢出了泪水,把他的面颊打湿了。但是真情流露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马上又恢复了原先的那种讥讽的表情。
“女人真奇怪,”他对库特拉斯医生说,“你可以把她们打得遍体鳞伤,就像对狗一样。尽管如此,她们还是爱你至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当然了,在基督教中,女人也是被看成有灵魂的。这真是太荒谬了。”
“你在和医生说什么?”爱塔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心和怀疑,“你真的不会走吧?”
“如果你希望我留下,那我就留下来,可怜的孩子。”
爱塔扑过去,猛地跪倒在他脚下,紧紧地搂住他的双腿,不停地吻他。思特里克兰德微笑地看着库特拉斯医生。
“你看,即便你尽力挣扎,还是会被他们紧紧抓住。不管他们是白种人,还是棕种人,你都无法从他们身边逃走。”
库特拉斯医生认为,面对这种情况他说多少安慰的话都无济于事了,便决定告辞。思特里克兰德拜托一个叫塔耐的男孩子把医生带回村子去。讲到这里,库特拉斯医生不再说话了。他思索了半天,最后开口说:
“你知道,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当我往塔拉窝村走的时候,我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敬佩的感情。他面对这种极其可怕的疾病,仍然能够满怀勇气,这很不容易。当我告别塔耐时,我和他说我会抽空给他送点药,应该会有助于他的病情。然而我也明白,思特里克兰德很可能不会服我的药,何况这种药即便他服了也不见得有多大效果。我委托他帮我转告爱塔,如果她需要我的帮助,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赶过去的。大自然如此残酷,竟然会让它的子民遇到这种事。当我坐上马车,想到我马上就要回到自己舒适的家了,而他却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时,我的心情很沉重。”
我们沉默了很久。
“可是,爱塔一直没有叫我过去,”医生接着说,“恰巧,有一段时间我在别的地方,也没办法去那个地区,所以我不知道思特里克兰德的任何消息。我曾听人说过,爱塔为了买绘画用品来过两次帕皮提,不过我一直没有看见她。两年后,我才终于有机会去塔拉窝,这一次还是去给那个女酋长看病。我向当地人打听思特里克兰德的消息,但一无所获。就在这时,当地人都知道思特里克兰德得了麻风病的事。接着,人们陆续离开了那里。最开始是那个男孩子塔耐,没过多久,老太婆和她的孙女儿也一起走了。最后还留在这里的人只有思特里克兰德、爱塔以及他们的儿女了。没有人敢靠近他们的椰子园,因为他们很害怕这种疾病。你也清楚,在以前,一旦有人患了麻风病,就会被人们活活打死。不过,孩子们上山去玩耍的时候,有时会看到一个白人在这一带闲逛,他有一把长长的大红胡子。孩子们非常害怕他,一看见他就会吓得拔腿就跑。有时候,爱塔会在深夜时分来到村子里,叩响杂货店的门,把店员从熟睡中叫醒,然后购买一些东西。她之所以选择夜晚去村子,是因为担心白天去会遇到那些村民。她很清楚,村民对他们一家很害怕。有一回,爱塔在溪边洗衣服,看到有几个女人小心翼翼地朝她走了过来。她们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椰子园。她们捡起几块石子,朝她扔了过去。发生这件事之后,村里的杂货商告诉爱塔一个消息:如果她以后再用那条溪的水,他们就会烧了她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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