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190:她太年轻了(第4/4页)
至于另一位药殿大医师、至桓道师,胡汝邻之前行礼亲切招呼后就没作太多关注,因为这位是他相识的熟人,曾经在太医署共事的同僚钟敬亭:十年前在太医署就很有名,属于“三十五岁以下的稀有大医师”中的一位。
胡汝邻那时是高正医师,比大医师低一级,年龄却比他大了十六岁,可称其父辈了。而这位前程远大的年轻太医却在三十七岁时递了辞呈,说要辞官悟道静修,令署中哗然。说悟道要辞官静修,令署中哗然。不过,大唐官员为悟道而辞官这也不算稀奇事,章宗时的高僧一行还曾经是易学大学士、司天监的大监呢,如今长安西明寺住持如净出家前也是任职太府寺……钟敬亭还不算官高位显的,引起了一番谈议后,就被另外的新鲜事冲淡了,直到无人提起。
但胡汝邻却是心思极细的,关注到钟敬亭离开后又有一些他相熟或听说的长安名医关闭医馆或辞馆离京游历了,当时他就觉得太巧了,怎么一下走了五六个名医?还好笑的想,难道一同去悟道?
直到去年,郭太医丞一行从庭州回来,对太医署高层说起道门去的人中都有谁谁谁,其中就包括至桓以及从京中“消失”的另一位名医,还有地方上知名的一位医家。众人都恍然了,原来那些医家是“悟道”“游历”到道门药殿去了。胡汝邻心中有些艳羡,却不算太嫉妒,药殿名声虽高,他却是俗人,舍不得这红尘富贵,儿孙环绕,艳羡两下也就罢了。
当时郭太医丞重点指出的就是这位至元道师,说聪慧绝伦,极其出色,称呼道潇子长老为“夫子”,可能是这位长老的记名弟子,但比医道亲传弟子还得这位道君的重视,应该是重要人物,但药殿中人都不谈其出身背景,然观其行止气度,必是出身世家无疑——但胡汝邻绝没想到,这位的世家出身竟是如此惊人,吴兴沈氏啊。
然而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位世家女竟然是药殿殿主、药王孙先生的医道亲传弟子!?
胡汝邻坐在这里仍有些不敢置信的感觉,任谁在城门口听到监殿长老说“这是我师兄道玄子的医道亲传弟子至元”——呼吸都要停顿一下,不,两下,胡汝邻现在就觉得他心跳还不正常,一时快一时顿的。
还是太年轻了啊!
医道不比其他,就算天资纵横,没有治病经历,那也是纸上谈兵。就拿钟敬亭来讲,祖辈、父辈都是长安名医,自己从三岁起就背医经,十岁就随父亲行医,十五岁就能做助手,二十五岁声名鹊起时已有十年的临床经验。而这位沈道师出身吴兴沈氏这等甲姓世家,难道还能从小学医、治病?不可能有钟敬亭这样的家世便利,那她在医道上的造诣能有多深?
太医署也有一些著名的女医,但多是精擅产科、妇科、儿科,令人尊敬的国手都有,也有外科主刀厉害的,但其他科的女医就很少,疫科更是没有一位中正医师以上的女医,更遑论大医师、国手了。胡汝邻也非疫科出身,而是以太医署副长官领队,但他是疾内科大医师,临床经验丰富,而疫病原也是在疾内科这个大类里,只是从敬宗朝才独立分科,但病症原理仍属于疾内科,如今目睹沈清猗这般年龄,不过二十三四吧?心中由不得生出怀疑——真是疫科的国手?
胡汝邻跟着念头又一转。
或者……是针科的国手?
不得不说胡太医丞的思维缜密和敏锐,在经过正常推理而生出正常怀疑后他又想到了孙先生的度厄金针术。若说针术,跟其他医科还是不同的,带了个“术”,表明它的技法强,只要天赋高,刻苦练,将针法领悟精深又练到炉火纯青,这是不需要太多临床治病就能有大成就的。
只是,针术……就算对疫病有效,那也只能她一人施针啊,难道几千患者都要她来施针?若又有新的传染者怎么办?以后再出现这种疫症怎么办?总不能只靠着这位至元国手的针治吧?
胡汝邻心里叹口气,觉得要解决疫患,还是得靠他们这些疫科医师和疾内医师研究出治疫的方剂,才是根本之策。
这位年轻的道门国手就是来安定场子的——如果她的针术真的能治好几例,至少给了扬州官民希望啊:这个疫病是可以治的!
……
沈清猗感觉敏锐,怎会不知这位太医丞在暗中观察她?心中应该还在考量怀疑。
她神色淡然,这种质疑的目光她在药殿见得多了,比起胡太医丞这种隐晦的,药殿的道师可以说毫不掩饰,何况她还顶着“道玄子医道唯一亲传”的名头,别说以切磋为名的考较,就是下毒试探都经历好几回,若非她有力的回击,并几乎毒死几位道师,再在濒临生死危境时施针救回来,只怕后面还不得消停。
药殿的药师医师年龄都比她大,论年龄都是父辈、祖父辈了,入药殿前也是太医署和民间有名的大夫,医治的患者和临床经验不知比她多多少,但这又如何?
论治病经验她不如这些老医家,然而正因老于经验,却也局限于经验,不敢大胆尝新。
她胜于他们的,原本就不是经验。
她来这里,也不是因为针科国手。
来之前考这个国手,一是不需要再低调,二是取得话语权。
要让别人倾听你说话,你就必须有实力和地位。
她太年轻了。而年轻在医家这一行,绝不是优势,反而是相反的定义。她不愿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要让这些年龄比她大两倍的医家名宿倾听她说话,那就站在比他们高的位置上。
医道无数峰,任何一峰都是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