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七:覆水(下)(第2/3页)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会商的。在受命被皇帝召过来为繁阳长公主诊治之前,隐约听说了公主的病情,心中就已经有了定论:天生失聪在这个时代,本就是药石罔治的痼疾,繁阳长公主的疾病是从母胎里带来的,所谓太医,也不过是聊尽人事罢了。只是,繁阳长公主是县官与张皇后的爱女,更是受尽宠爱,不知道如何将这样的话说出口。
待到太医们终于会商完毕,重新鱼贯入殿,听得刘盈问道,“公主情况究竟如何?”声音中带着一丝殷切。
太医令高况心中叹了口气,他已经过了古稀之龄,早就到了应该致仕的年纪,只是医术精湛,在太医署中德高望重,才被挽留下来,本只想着安稳度日,却不料今天遇上了这种状况。颤颤巍巍的伏拜在地,抬起头来,眉毛须发都已经雪白,“启禀陛下,臣等刚刚已经为长公主殿下会诊商量过,殿下的耳疾乃是天生,不是药石可以医治的。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刘盈的眸光暗了下去,轻轻问道,“如此,公主的病情究竟如何。”
“繁阳殿下除了耳疾之外,”高况答道,“身体强健,与常人无异。只是……”他心中有隐忧,不知道是否能够说出来,面上便自然露出迟疑神色。
刘盈觑见了,便道,“高太医,若公主有何状况,还请直言。”
“也没有什么。”高况苦笑道,
想着事情终究是瞒不下去的。而且,他身为大夫,对病人的病情提醒本就是责任,于是下定决心,毅然道:“臣自幼长于山野,也曾见过一些天生耳残之人。这些天生耳残之人,几乎全部同时患有哑症。”
“什么?”
刘盈霍然站起,忍不住失态振袖,“高太医所言可为实情?”
“微臣不敢欺君。”高况身体一晃,连忙重新伏拜下,将额头触在殿中地面之上,不敢抬头。
刘盈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才复又听见他晦涩的声音,“可有办法调理?”
“陛下。”
高况心中也有些凄恻。说起来,如今在位的这位皇帝,算得上是难得的好脾气。如今太医院的日子,比诸先帝在位时期安稳了不少。就如今天这样,纵然是心怜爱女,听到太医院如此无力的回复,也没有发作什么。
也就是因为知晓刘盈的心性,他才敢将繁阳长公主的隐患如实托出。若是换了先帝,只怕他也只能将此事瞒下缄默了。此时此刻,见着皇帝为爱女失态的样子。心中感慨,倒是真的有心想要为皇帝分忧,只可惜他的医术实在浅薄。在繁阳长公主的病症之上,无能为力。
“陛下为长公主着想的心情,臣等都明白。臣等此后将专研耳疾,以期能医治好繁阳殿下。”
只是,他咽下了没有出口的话:他从医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天生失聪是能够医治好的。
他的话语底气虚弱,刘盈又如何听不出来,许久之后,无力的挥手道,“卿等都退下吧。”
殿中一片空旷。宫人们觑着皇帝神色。知道皇帝心情极度不好,不敢留下来惹皇帝注目,都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刘盈独自一个人待在宣室殿。想起自己的长女。
好好她一直很爱笑,有着一双与父系一脉相承的凤眼,出生半年以来,养的白白胖胖的,十分乖巧。宫中上下,从吕太后到椒房殿的长御侍女。都很喜欢她。却偏偏竟然罹患失聪之疾。而他身为她的阿翁,想要帮助她,却无力帮助她分毫。
多么讽刺。
刘盈的嘴角流露出一脉苦涩笑意。
他身为大汉皇帝,能够决定大多人的生死,却偏偏没有法子让自己的女儿解脱困厄。
好好还那么小,她的人生本应是一片锦绣,却在还没有展开的时候,就注定蒙上了一层灰色,听不到世间缤纷的声音,说不出话语。
好在,今生,她还拥有皇帝嫡长女的身份,生母为中宫皇后,受封长公主,名下有富庶的封地,以及一个可以荫子的侯爵爵位。
……凭着这些,至少可以保得住一世安稳。
一双绯色莲纹翘头履踏在殿中厚厚的绒毯之上。好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因为不耐烦殿中的热度,从包裹的襁褓中将手臂挣出来,一双胳膊在空中挥舞的极为有力。张嫣将被衾为她重新裹好,鼻子一酸,泪滴就落了下来。
“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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