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五章 鲤鱼跃龙门(第2/3页)
为了先将功劳收回手中,童贯等人与金人签订的协议上约定的,不仅仅是武朝要给金人的百万岁币,此外童贯承诺,在交割六州的同时,金人可以将六州上所有的金帛子女官绅富户全都掠走——童贯根本无所谓交割过来的地方上有没有人,只要地方手,功劳了。
女真缺人,但本身能够发动的余力也有限,开始从这一地区的官绅富户开始扫荡起来,他们首要钱财,而后多少抓些壮丁。另一方面,郭药师在进京受赏之前已经意识手下兵力的重要,交割的过程中,叮嘱了手下开始四处搜刮平民当兵,于是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武、金、辽三方的这条模糊边界线上发生的事情,变成了“死也不过雁门关”这条谚语的真实写照。
金人从富户开始刮起,常胜军征的则多是贫户,从某种意义上来,也算是郭药师为了避免摩擦刻意为之。但无论如何,当两边开始接触,摩擦一定会有。金人那边几度挑衅——他们倒也不至于这个时候真的找武朝打一架——郭药师这边也数度隐忍,此时谈判还在进行,武朝官员不断交涉归还十六州事宜,女真人根本懒得搭理,当女真那边因为摩擦恼起来,以王安中为首的文官,又得过去交涉、调节、道歉。至于民间,则处处家破人亡,早已民不聊生。
对于这样的状态,南面的许多人,都是清楚的,其中包括秦嗣源、宁毅这一批人。最终密侦司这边的态度也很简单:全力支援郭药师,当郭药师向武朝要钱、要兵器、要保障后勤,相府这边进行了全力的支援。而郭药师的不断抓丁扩军,倒是令得一部分进入军队的人多少有了活路。
而文官那边,王安中等人也是郁闷的,武朝向来是文官节制武官,但了这里,不仅事事要郭药师的脸色,要给金人赔不是。他这样的“父母官”,在混乱的大局之下,也显得极其难堪。
作为能够被派来这里的官员,他们倒也不是没有丝毫节操或者能力,为一地父母,自然要保境安民。但治下此时已经怨气冲天,偏偏他们连伸手去管的能力都没有——郭药师的常胜军也是给他们添麻烦的因素,在王安中眼里,郭药师这人专断跋扈,抓起壮丁来毫无人性,他四处搜刮钱物,送给各种官员。虽然送给自己也不能不接,但这也更加加深了他对郭药师的恶感:结交朋党以利驱人的人!
这一切或许也只能归结于:他根本没办法管束郭药师这个眼下的大红人,还得赔着一张笑脸,作为一个文官,原本北上是为了建功立业,可现在……这官当得也太没意思了!
六月,紧张的气氛在这种背景下席卷而来。
自燕京被破之后,辽国已经陷入苟延残喘的境地。天祚帝流亡,耶律大石等辽国柱石或流散或西逃。正月里,在郭药师进京受赏的时候,北院大王萧干自立为帝,聚拢辽国部众建立大奚国。萧干这人雄才大略,几度拒金人于阵前,能打金人的将领。打武人更别了,郭药师当初创办怨军原本归他节制,燕京一战,也是他及时杀回。郭药师等人几乎死在他手上,对他颇有阴影。了六月,由于缺粮,萧干终于再度对武朝这边下手,出兵卢龙岭,不多时便摧枯拉朽般的破了景州,直逼而来。
气氛肃杀。
此时的武朝,虽然打着北伐的名义,能打的部队却未必有多少,尤其是在萧干这种可以与女真人打擂台的将领面前,所有人都是心头惴惴。此时的常胜军已经扩充至五万人,却仍旧还在训练当中,而其麾下乡兵——也是可以动员的民兵——号称三十万之众,在各方的催促下,当月中旬,与郭药师同为常胜军一部将领的张令徽、刘舜仁所部开拨,迎击萧干。
而后,萧干于石门镇打破张令徽、刘舜仁,转眼间,攻陷蓟州。
这是真正的兵凶战危了,此时大将军童贯已经回京受赏,几度发文斥责王安中、郭药师,与此同时,他们联络金人,开始游对方打败萧干,顺便将萧干交给武朝。这一交易内容在金人内部一度成为笑柄。
七月中旬,秋天已经了,绵绵的暑热似乎还未褪去。京城之中,许多大员都在为南北灾情的事情忙个不停,而在这样的空隙间,许多人的闲谈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望向北边,包括秦嗣源、宁毅、尧祖年等人,也是如此。
同样的时刻,燕云十六州上,一个名叫腰铺的地方,郭药师麾下的大军终于开拨来这里,他的前军,开始与萧干对峙起来。
郭药师骑在马上,远远的望着属于萧干的那面火红大旗,表情已经变得沉默而坚毅。他想起的是两年多以前第一次见萧干时的心情。
怨军的组建,其实是在七年以前了。当时渤海国高永昌叛乱,辽人当时讨伐不利,被支援高永昌的女真人所败,于是天祚帝着燕王耶律淳招募辽东饥民参军,取报怨于女真人的意思,定名“怨军”。
当时的这批辽东人,只为争一口吃食而当兵,但此时的辽国也已经日薄西山,对这支军队的待遇极差。最终,“怨军”不曾取得多少胜仗,反而屡屡叛乱。两年前,当时的怨军首领董丑等人因为打仗不利,揭竿而起,耶律余睹、萧干等人前来平叛。郭药师知道怨军绝非对方对手,杀了董丑等人,接受招安,那是他第一次见萧干。
当时私下里曾有传言,耶律余睹为了一次解决怨军的叛变问题,与萧干商量,干脆这次将怨军悉数杀光,一劳永逸。但萧干心性磊落,认为“或有忠义之士一时为人胁从。岂能全部杀光”。萧干的开口救了郭药师等人一命,事情传出,大家心中都对萧干感恩戴德,郭药师第一次见萧干时便感受了对方身上的雍容贵气,那是真正上位者的气息,不惧挑战、睥睨四方的英雄之气。
但他的心中,却并未感臣服。有的,只有害怕和渺。
怨军在这些人的眼里,其实不算人。当初对方招募自己这帮饥民为兵,本着施舍一条命的想法,自己这些人,原本也只是想要一条命而已。然而参了军,大家同样过得不好。其实快要饿死的人能有多少想法呢,如果不是始终被克扣军饷军粮,在军队中的地位比狗都不如,原本快要饿死的大伙儿,又有多少人真的天生反骨,想要叛乱?
他理解董丑他们的无奈。也知道自己亲手杀掉董丑等人的无奈。当他们作为反正功臣跪在萧干等人面前时,当萧干等人夸赞他们功劳时,他感受的,仍旧是害怕。
那上面的,是老虎,而他们,甚至连狗都不算,或许只能算是蟑螂。对方可以轻松的谈论是不是要将自己上万人悉数杀死的问题。也可以轻松地将他们上万人的命留下,以表达对方的仁厚。别人觉得庆幸时,他萧干那气度雍容的身影,只感害怕。
老虎伸伸爪子,将面前的蟑螂懒洋洋的拨弄了一下,打了个呵欠,放过了它一条命。
此后的好几次见萧干。身经百战的他都只感了害怕。
这样的想法原本还没有多强烈,知道金人、武人联手攻辽,萧干等人对于非辽人体系的军队已经开始变得不信任,由于怨军的反叛历史。那一次,原本放过了怨军一次的萧干果然要对自己等人动手,只有郭药师最为机敏,他陡然间反应了过来,鼓动众人先一步投靠了武朝。后来证明,这一决断果然是正确的。
那一天,郭药师忽然发现,他可以不当蟑螂,也不当狗,多少可以当个人。
他随后策划了攻取燕京的战斗,然而武朝同仁实在太愚蠢,萧干返回,如同噩梦一般碾压过来,他也曾想过在战场上奋力一击,然而武朝军队的溃败之迅速,打乱了他的想法,最后甚至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在极少数兄弟的裹挟下狼狈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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