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炊烟(第5/9页)
有时我真佩服中华文化的传播力和影响力,他能让一位没上过一天学的农家妇女,能让一个几代都没有文化人的农民家庭,循规蹈矩的按照儒家文化来行为做事。
我想,这也许就是中华文明作为四大文明古国生生不息,唯一一个流传下来的根本原因,这种文化已转化为基因渗透到每个人的骨髓里,植根到心田里去的,是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的。
母亲对亲戚也是热情周到。
那时由于交通不发达,走亲戚往往要住宿。每次亲戚晚上住宿,母亲总会把家里仅有的两床又新又大的被子让给客人盖,而我们一家平时盖的都是几床又小又破的旧被子。
我们有时也抱怨母亲,说自己的被子太小太破了,母亲总会说,对亲戚的礼数要到。再说,现在你们盖的这些被子,比以前要好多了,以前的人们哪有被子盖,都是铺的毡,盖的毡。
大家知道,羊毛毡都是硬邦邦的,常言道:
毡对毡,两头子风匣扇。
可想而知有多冷了!
当然,那时亲戚们做客也是特别的谦让,吃饭绝对不吃太饱,七分饱就谦辞不吃了。
现在想想,也就是为给主人家多留一口,而主人这时往往会真诚地说:
“添上、添上”。
非要给客人再添上一碗。并且主人陪客人吃饭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客人还没有吃完,主人却不吃了,并且主人吃多少是机动的,要随机应变,在那饥饿的年代,如果一个人放开吃,会把全家人的饭食一人就吃光的。
每次有客人来了,都是父亲陪着吃饭,母亲和我们孩子们是不能上炕桌吃的,我只能在厨房里眼巴巴的看着一碗碗香甜可口的饭菜满着进去,空着出来,再满着进去,又空着出来……
如果今天准备的饭不多了,母亲会在端进去最后一碗时,出门时故意轻轻咳嗽一声,这时,一边在和客人聊天,一边正要准备往自己碗里倒饭的父亲,会佯装“指天画星星般”的胳膊在空中一划拉,不留痕迹的放下这碗饭,开始东拉西扯,拉话讲事情了,从而把这碗饭预留给亲戚。
终于看到最后有一碗饭是又满着出来了,说明客人吃饱了,这时我们孩子们才能开吃,而母亲又往往是最后一个吃,经常轮到她时却什么也没有了。
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再香的东西,一到嗓咽子下面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让我的娃娃们吃上多好,所以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留给我们,就是别人给她的一颗糖,一颗熟大豆都会留给我们。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不知是她捡的,还是别人给的,她居然给我存了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她绝对不懂吸烟有害健康的道理,但在她朴素的意识里,那香气四溢的香烟是多好的东西啊!好东西就要一定留给她的孩子们的。
当然,你也许会认为这是打肿脸了充胖子,也许还真有这个成分在里面,任何事情做到极致,总会变味,所谓的物极必反。
现在的富人怕露富,而孔乙己却绝对是“排”出九文大钱的。那时的人们虽然家家都很穷,但又怕左邻右舍看见他家穷,笑话他家穷,有这样两个笑话就很能说明问题。
说一家人在过年时,把宰的猪尾巴留下挂在门后,一家人每天出门前,都要把猪尾巴在嘴上擦一擦,外人一看,他们一家人嘴上油油的,一看就是吃了大鱼大肉,多富有!
还有一则,那时食油特别短缺,一年也吃不上几回油。
说有一户人家,没有油,女主人又想夸富,每次就把自家的锅烧红,然后直接倒上冷水,邻居听到“霎”的一声,还以为她家又在用油炝饭菜。
我就记得我们家曾经整整一年只吃了一斤食用油,那可是一个八口之家啊!并且就这一斤食用油,还是三姐从她婆家偷偷拿来的。
那时候白面很少,天天就是谷面,糜面,这些杂粮粘性很差,不能做面条之类的饭食,只能做成我们当地叫“馓饭”或“疙瘩子”的面食。按照母亲的说法,我已经赶上了好时候,只是“挨饿”,而没有“忍饥”。
原来,《谷梁传》中的徐邈就认为,“有死者曰大饥,无死者曰大饿。”饥和饿还是有区别的,并且这时我们吃的谷面、糜面已经是先用碾米机去掉皮后才磨成的面粉。而以前一方面没有去皮的碾米机,再一方面也是为了磨的面粉多一点,往往不去皮就磨成面粉。
母亲告诉我们,用这些谷面馓成的馓饭,你盛到碗里迎着太阳去看,就会发现表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谷子皮,吃下去明显能感觉扎嗓子。但奶奶却说:
“从面萝儿里面下来的面也绝对能从嗓子眼里下去,难道你的嗓子眼比面萝儿还细?”
现在一想,这句话还真对,没有一丁点毛病,但吃起来的确扎嗓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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