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炊烟(第6/9页)
那时的北方贫困山区,一年四季就没有吃过米饭,吃白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如果家里在没有来客人的情况下,哪一天母亲突然做了一顿白面的长面,这一天绝对就是我们一家人谁的生日。即使外嫁多年姐姐的生日到了,这一天,母亲仍然会做一顿长寿面,并且告诉我们今天是哪位姐姐的生日。
我们当然高兴啊!端起饭碗笑着说:
“祝姐姐生日快乐!”
然后就狼吞虎咽般的吃起来!
虽然这顿饭过生日的姐姐是吃不上的,母亲有时也会流露出“遍插茱萸少一人”的伤感!但这绝对不影响我们弟弟妹妹们快乐的心情!
只有在这顿饭中,母亲才会在炒洋芋菜时,先在锅底倒上有五分钱硬币大小的一丁点油。你不要小看这一点油,绝对不夸张,它的香味能飘过半个村庄。
也许是那时的油特别纯正,不是“地沟油”的缘故吧;也许是饥饿,每个人的嗅觉都特别灵敏吧,总归真是香飘四溢,而那位只在烧红的锅里倒水的妇女,其实是只有声音没“图”香啊!
民以食为天。到七十年代初,虽然情况有所好转,但仍然是粮食紧张,如果你发现谁家断了炊烟,就说明这家已经断粮了。
炊烟,已经成为一面旗帜,她摇曳的身姿,是那个时代最美的图腾,她的偃旗息鼓下面,必有孩子嗷嗷待哺的哭声,男主人锁紧的眉头和女主人苦涩的泪水。
1971年,大大(方言,大伯)去世了,麻麻(方言,大伯母)是一个小脚老太太,也不拿事,一家的重担压到只有15岁的堂哥身上。
有一天,堂哥来找父亲,说家里没有粮了,他也想到外面去“背粮”,但他一个人不敢去,想让父亲带他一起去。当时我们这边连年干旱,但临近的宁夏中卫地区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但到那边“背粮食”是一个苦差事,又特别危险,都是大人们才敢冒这个风险的。
母亲听到堂哥要去“背粮”,再看看还在上高中,和堂哥同岁的二哥,掉了眼泪,叹息道:
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本地有一句俗语:
宁死个当官的老子,不死个叫花子的娘!
每次谈起堂哥,母亲总会说,妈是重要,但爹也很关键啊!最好父母双全,儿女才能幸福啊!
所谓“背粮”,也就是拿家里攒了几年的布票,在当时的供销社买上布匹,然后到宁夏中卫地区用布匹换白面,扒火车背回来后,再到兰州市区用白面换城里人的包谷面,一斤白面可以换三斤包谷面,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管好赖,只要数量越多越好,能苟延残喘,延长生命就行。
拿老百姓的话就是:
垫坑不要好土!
真是“慌不择路,穷不择妻,饥不择食”了。
我长大后,和堂哥闲聊时,他不只一次和我讲起背粮时的辛酸。去的时候还好,由于布匹轻,也容易带,所以扒火车逃票都相对容易,可回来时,父亲换了100多斤面粉,他也换了5、60斤,并且两人还分别换了一提包干馒头。
上火车时,父亲帮他用绳子挽成双肩背,把面粉背在后面,以便腾出两手用来扒火车。而父亲不但要背100多斤面粉,两手分别还要提一个提包,再没办法照顾他了。
刚扒上火车,就有乘警来查票,他们赶快往下一节车厢逃去,匆忙中,也许火车正在转弯,他的一只脚一下卡进两节车厢的接轨处,当时正是冬天,穿得还是“大头鞋”,想脱也脱不掉,拔也拔不出来,他一下子急哭了,乘警追过来后,也没再难为他,只是批评父亲:
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背粮?现在也没办法,只能等到下一个拐弯处,赶紧拔出来。
后来,我当老师期间,当每次给学生讲到柳青《创业史》中的《梁生宝买稻种》这篇课文时,就不由想起堂哥讲的这个片段。也真巧,他们俩都叫“生宝”,只是姓不一样而已。
说起堂哥的哭,我亲见的也有一次,那次可真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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