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5/15页)
我脚下一个趔趄,摇了摇头。
桑俞不解:“那主子为什么一定要见二世子?”
我摸了摸鼻尖,仔细想了想道:“因为一个人在府里,实在太无聊了。”
“……”
一番折腾下来,竟已过酉时。彼时暮色四合,皇城中一片热络,沿街的小贩不住地叫卖,两旁的商铺已有不少掌起了灯。几个孩童捏着糖葫芦从身边跑过,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跌了一跤,却也不哭,手举得高高的,看着红彤彤的果子不住地笑。我将他扶起来,眼看他推开我的手跑远,嘴角竟不自觉地扬了扬。
算起来,我也有数月未出宫了。路过一户茶摊,无意听到几个茶客在谈论出使羌国之事,听闻二世子自请为使者,令羌国国君颇为不满,直言派一位闲散世子前来,是不是看不起他们羌国。此行本是交涉两国边境的叶城归属,眼看大有谈崩之势,却被二世子三言两语轻飘飘化解,顺利夺回叶城。
在座无一人不感慨,二世子足智多谋、能言善辩,看似闲散,实则心系江山社稷,果真为大齐之福。
我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几个茶客恶狠狠看过来,我赶忙低下头拉着桑俞溜之大吉。
走出一段,桑俞问我:“主子,你方才笑什么?”
我左右打量半天,才小声道:“你知道二哥出使前是如何同王上说的?”
桑俞摇头表示不知,我挑了挑眉,继续道:“他说,羌国玉露山风景秀丽,此时正是赏景的不二时节,若能得空,便顺道去羌都谈谈叶城之事。”
“……”
夜市没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唯一新奇的是今夜似乎是个什么节,街上相较平日更为热闹,不少姑娘手中都提着花篮或是花环,最不济的也拿一枝当季的鲜花。
在宫里,一年中正经过的不过十余个节日,但民间不同,凡是能搞出些花样的日子都被百姓争相传诵,用来填补无聊的生活。
我才要去寻个什么花来装装样子,在前面领路的季末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脚步。我未留意,便一头撞在他身上。撞完之后抬起眼,我才发觉方才看姑娘们看得太兴起,竟不知何时已到了一片开阔水域,四周是蜿蜒的水廊,廊中立了方案几,几边坐了个着白衣的男人,男人手中闲闲握了卷书,书旁搁了通体黢黑的木叶盏,盏边放了一把微微泛蓝的剑。
水域我不认得,水廊我不认得,案几我不认得,可这男人我却认得。我倒退了一步,又倒退了好几步,也不顾同样呆愣的桑俞和季末,转过身拔腿就跑。
但着实是我见识太浅薄,能从贺连齐眼皮底下逃走,其难度不亚于砧板上的鱼再跳回鱼篓。还没绕过第一个弯,已听身后有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来:“九辞,我才离开宫中不过几个月,你倒急着把自己嫁出去了?”
我惊出一身冷汗,假装没听到一般,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急,恨不得要飞起来。然还没看到第二个转弯,那道声音已再度响起,而且听起来,似乎比方才更近了些。
“是你自己停下,还是我过去捉你,九辞,你自己掂量着办。”
饶是我仍然妄想装傻充愣,却也听出话里的威胁,索性放弃奔跑,视死如归般转过身。鹅卵石铺陈的小径,一袭白衣常服的贺连齐站在尽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近来事多,我竟忘了,国君去围猎时,贺连齐已在平澄关驻军三月,只待一击将作乱的外族逼退。
我抚了抚额,冤家路窄冤家路窄,古人诚不欺我。
六位世子中,除了贺连崇,便数贺连齐与我交情最深。为什么要用“深”字而不是“好”字,只因在其他宫人忙着与我套近乎的时候,只有贺连齐在不断打压我。
我五岁时,曾在国君的生辰宴上献歌一首,往来宾客百余人,无人不夸赞祺福帝姬歌声乃天籁。只有被奶娘抱着的贺连齐,在台下奶声奶气地冷冷说道:难听。七岁时,我画了平生第一幅画,在夫子夸我画得惊为天人时,被路过的贺连齐一眼瞥见,旋即不屑道:难看。此后种种不再累述,只是在接连的夸赞和批判中,我逐渐树立起正确的审美观,于是意识到,我确实不适合唱歌,也不适合作画。
不过换个角度想,若不是只有贺连齐肯说真话,那我一定会在唱歌和作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那么百年之后,世人看着我的画作,也许会突发奇想开创绘画史上的新流派——鬼画符派。
大齐的六位世子中,贺连齐排行第五,算起来比我还要小上几月。然人不可貌相,亦不可以年岁论人。我还在宫中逗猫的年纪,贺连齐已在战场征战无数,且战功赫赫,赢了不少刁钻的战役。跟过他的将士都说,将军用兵奇且险,不按套路出兵,经常打得敌人措手不及。国君亦说他是天生的将才,我却觉得战无不胜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佛家讲众生平等,其实人生也是一样,在这一厢全胜,必然会在另一厢受挫。
唔,也大抵是因为我太悲观,所以在看到贺连齐的时候,第一时间是想要逃走。
水畔的锦鲤竞相游来,翻搅出层层叠叠的水花,似乎在等着谁投下吃食。我不着痕迹地后退半分,以便掩盖自己在躲着他的这桩事实:“论辈分,你似乎该喊我一声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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