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13/23页)
他一字一顿道:“我赌一年之内,你的丞相之位会拱手让人。”
她怔了怔,柔柔笑出声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若先生输了……”
他唇边掠起笑意,可眼底却认真得半分笑意也无:“若我输了,此生种的茶,只予你一人。若你输了,便嫁给我。”
夏夜风起,隔着半张石桌的距离,袖间有清淡茶香萦绕。她的笑意自眼底一分一分褪尽,大约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赌约:“你一向如此,喜欢拿自己的姻缘当赌注?”
“你不敢应下……”不过眨眼瞬间,他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是怕输?”
她垂眸浅笑:“激将法对我没什么用处。何况这些年,我还从没有输过。”
本该是狂妄自大的话,被她浅浅淡淡说出来,仿佛炎热夏夜的泠泠冷雨。他不置可否地看她一会儿:“得失心这样重,不是什么好事。”顿了顿,“在你看来这只是一个赌,可在我看来,这却是终身大事。”
夜风凛然,将树影吹得飘摇。她侧身将风灯挡在身前,如她第一次同他打赌时胸有成竹的模样:“好,若能让先生为大齐所用,开出怎样的条件,我都会接受。”言罢站起身来,“既然如此,还请先生言而有信,明日与我一同入朝面见王上。”
我始终觉得,一见钟情这种事,不过是为垂涎美色而创造的美好说辞,可眼前两人着实让我不能断定,谁知他们是不是早已看透彼此的内心,深知对方心中所想,言语间不过是刀光剑影般的试探罢了。而秦昭看似冲动地答应他,大约只是相信这个赌她一定不会输。她习惯将圣旨当作行事准则,哪怕并不是心中所愿,依然会下意识地说出那些话。
之后一切果然如史书中所载,项文帝遣穆漓川安抚失去了生计的三千茶农,不仅效果颇丰,甚至还为他们在其他山头种植新茶,并且许下诺言,待墨旸山能重新种茶之时,定会带领他们回归家园。灾民齐呼穆漓川果真天神下凡,是他们的神明,是墨旸山的神明。
被唤作神明的穆漓川在明德殿被封赏的那一日,文武百官恭谨列在左右两侧,内监高声宣读圣旨,他淡然立在石阶下领旨谢恩。上方龙椅高悬,成煜撑腮斜斜倚着扶臂,冕旒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唯有嗓音低沉冷冽:“听闻爱卿年纪二十有五,仍未娶妻。”冕旒微动,珠玉碰撞发出细微轻响,“前些日子番邦送来不少歌姬,爱卿若喜欢,待下朝后孤遣人送几个到你府上。”
自古国君封赏大臣,除过加官进爵赐金赏银,送女人倒也是常事。本该是莫大的殊荣,只是连晋封时都面容寡淡的穆漓川,面对赏赐神色也看不出半分欣喜。他接过内监奉上的明黄圣旨,从容作揖:“谢王上恩赐。只是臣已有心仪之人,恐怕,不能接受王上的好意。”
殿内一时静极,几个世袭爵位的臣子相互对视一眼,不解其意。番邦女子一向貌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梦,如今国君赏到眼前,竟然会有人拒绝。
玄衣帝王轻笑一声:“不过是几个歌姬,孤又没有替你觅一位夫人。”
像是想起什么,穆漓川眼底闪过笑意,又极快消失:“微臣心思浅薄,只一人已足够让臣用尽心血,实在无暇顾及他人。还请王上,收回成命。”言毕,他看似无意回头,视线却直直落在垂眸立在左侧上首的一抹玄色身影上。
说是无意,可殿堂上暗处藏着多少双眼睛,哪怕风吹草动,都能被极快察觉,更何况这明目张胆的一眼。众人顿时各怀心思,唯有当事人浑然不知,及腰长发被压在纱帽下,玄色朝服衬得她越发冷丽,看似与寻常没有半分不同。只是在那人归位行过身旁时,握在手心的护板极轻地颤了颤。
成煜又听了两句回禀,便提早退了朝。秦昭缓步走在百官之后,眼风掠过人群中簇拥着的鸦青官袍,忽闻身后一声:“恭喜秦大人。”
她顿住脚步,转过身柔柔笑道:“徐大人是认错了人?今日被封赏的可不是我。”
徐大人年过半百,一双眼睛却透出精明,拱手将腰弯得更低:“两位大人好事将近,到时一定让老朽来讨杯喜酒喝。”
她颊边登时染上红晕,徐大人了然笑了笑,再拱了拱手稳步离开。天幕高远,滚过大片流云。她回头望向身后朱红宫檐,偶有风过,袖间似有清冷茶香。
朝臣们很开心,毕竟同朝为官的两个人结成夫妻,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私下里都兴致勃勃地讨论这两人若真的成婚,朝中局势会有怎样的变化,而后秦昭要是跑去生孩子,那丞相之位是不是又可以觊觎一番……寻常人遇到这样的事,多少也会避避嫌。可穆漓川却像是浑不在意,经常去找秦昭讨论政事便罢,甚至在秦昭提出什么改革新政后,总会慢悠悠说上一声“臣附议”,平淡得就像那个赌约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春来秋往,浮云万千,那些时日,明德殿数仗高的通天石阶,总能看到两人相伴而出的身影。
大齐史上第一男相和女相有不可言说的一段情,这着实让我惊异。可归根结底惊异的只有我一人,自从进入秦昭的记忆,祁颜几乎一言未发,只在我与他讨论时敷衍似的回答一声,唯一的表情变化便是偶尔会微微蹙眉,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祁颜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我一会儿:“你在看什么?”
我不自在地别开眼:“我看秦昭……”
他微微侧目,神情玩味:“如何?”
我由衷地感叹:“可真好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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