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15/23页)
枯枝覆上新雪,转眼已是腊月初六。秦昭恭谨列在百官之首,行过大礼,攥紧收在袖口的厚厚奏折,才迈出步子,身后一道声音已将她堪堪打断:“臣有本奏。”
她倏然顿在原地,怔怔看着鸦青衣摆擦着她的衣袖缓步而过。入朝半年从来不曾上奏的穆漓川闲闲立在殿前,姿态一派自在从容,将一摞奏折递给内监,上面桩桩件件细数孙成洲的罪证,洋洋洒洒十余桩,比她不眠不休几夜拟出的还要详细。
十步外,高座上成煜神色晦暗不明:“依爱卿看,此事该如何办?”
穆漓川慢悠悠地拱了拱手:“臣建议,杖杀。”
右侧响起一声怒喝:“大胆!”
穆漓川偏了偏头,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笑:“王上尚未说什么,董将军可是先有话想说?”
“你——”董绰怒目圆睁,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向大殿之上,“王上,臣那犬子平时虽顽皮了些,可断不会做这些伤天害理之事,还请王上明察。”
殿内一时静极,众臣心思迥异,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前夕。许久,响起成煜略带疲乏的嗓音:“容孤想想,此事容后再议。”
殿外几株寒梅蓦然绽放,落下簌簌细雪。她在他出宫的必经之路将他拦下,一贯含笑的嗓音有些发抖:“为什么?”
冷风拂过枯枝,他理了理袖间落下的簌簌细雪,容色淡然:“他烧光了我的树,我在王上面前参他一本,这样很公平。”
她眸中现出难得一见的恼意,几步将他逼至宫墙一角:“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也知道这是桩讨不到便宜的事,王上如今已经忌惮于我,你又何必自毁前途,将自己也搭进去。”
残阳渗出稀薄冷光,他抬眼望向半遮的天幕:“你不是很恨孙成洲吗?你若真的想要他的命,不如由我来替你完成。”语声平淡,仿佛不是在说人命关天的事。
她面色倏然惨白。
他微垂了头,若有所思地凝视她压在官帽下的白玉簪,声音只在呼吸之间:“我知道,当年是他为肃王献计,才让你父亲枉死。你藏在心里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你忘了自己的心,我代你记着。”
她说不出话来,半晌,喃喃:“可你也不该……”
他摊摊手,青色袖摆轻动,带起细碎微风:“我平生所愿,不过是做个茶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既无显赫家世,又无实权,两手空空,竟不知你为何盼着我仕途长久。还是说,”蓦然倾身靠近她,咫尺可依的距离,问得严肃认真,“其实,你是想让我留在朝中,陪着你?”
她仓皇退开半步,脚下踩到什么,身子猛地晃了晃,被他伸手扶住。素雪地上踩出几个清晰的脚印,她一把推开他,靠在一旁光秃秃的参天古树上,垂头整理衣冠,模糊应了一声:“大约只是想,多读大人几本书罢了。”
经此一事,原本看似安逸的朝堂霎时掀起轩然大波,各家党羽明争暗斗多年,终于可以一争高下。亦有不少朝臣纷纷表态置身事外,不愿蹚这浑水。
秦昭作为三公之首,连同太尉、御史大夫一同被国君召见。在询问意见时,她袖手直言:“王上可曾听过一句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穆太尉所做,不过为了保大齐江山安稳。”
御史大夫向来中庸,打着太极将这事推托,简短的谒见没有半分结果,成煜挥手屏退众人,只是在秦昭告退时,突兀说道:“你不该如此狠辣。”
她缓缓转身,视线自书案前新置的笔砚扫过,神色从容,无半分不适:“依王上的意思,臣该无视如山铁证,劝王上饶罪人一命?”
他看她良久,单手撑额,似是叹息一声:“阿昭,孤是国君,理应得到所有想要的一切。可为什么觉得,离你越来越远了?”
她眸中闪过难辨情绪,泛白的唇微微抿起来,仍是一贯淡然疏离的笑意:“王上高位独坐,只手掌握生杀大权,又怎可与旁人比肩?”
转眼寒冬已逝,冰消雪融,阴森恐怖的天牢迎来新客,少府孙成洲因纵火罪被收押,证据确凿,等候发落。听闻王后知道此事,披发脱簪到御前狠狠哭了一场。朝中一时议论纷纷,孙成洲罪行坐实,董绰的包庇罪也逃不了。有人猜测董家是否要因此失势,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所谓伴君如伴虎,谁也猜不透国君的心思,除过平时的几位关系密切之人,再无人敢替孙成洲求情,生怕一怒之下被无辜牵连。这一日,畅春园百花齐放,秦昭自明德殿出来,绕过月门,陡现一片巍峨园景。她这才恍觉走错了路,刚想回头,近旁的假山后忽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你当心些,这花可比你的命金贵。”
另一个道:“又是王后喜欢的花呀,前些天还有人嚼舌头说王后会失宠,可如今,你看看,王后喜欢什么,王上便依什么,哪里有半分失宠的样子。”
“听说前日,王上在御书房才贬黜的男人,曾经爱慕过王后呢。”
侍女羡慕道:“王上真的很疼爱王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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