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16/23页)
流云高远,积雪方才消融,遍地新草铺遍。近旁落了几枝未清理的枯枝,秦昭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撩起衣摆一步踏上去。
两个小宫女转身看到秦昭,霎时如坠冰窖,仓皇地跪在地上,筛糠似的抖:“丞……丞相大人……”
嶙峋假山旁三色堇开得正艳,听宫人说,这花是西域进贡的珍贵贡品,王后很喜欢。紫黄色的花不配这水墨画般的园景,却配得上董偲偲的明丽笑容。
秦昭摘下一朵,放在摊开的掌心,细白指尖摩挲娇艳欲滴的花瓣,含笑问道:“你们方才说被王上罢黜的男人,叫什么?”
手下的人很快查到,被罢黜的不是什么大官,只不过是年前秦昭的幕僚举荐上来,她随口在成煜面前提过罢了,后来被封了郎中令。至于是否真的与董偲偲有什么关联,她不得而知。她问监御史要来卷宗,白纸黑字的认罪书,只颇为可疑地写了“玩忽职守”四字。倘若真的有罪,也罪不至此。
有些人糊涂一辈子,却比谁都开心。有些人太聪明,却因看透太多而无法开心。可她即便不开心,也不愿学朝中那些庸臣,糊里糊涂安生保命过一辈子。秦昭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当她推开御书房厚重的木门,看到相依相偎的两个身影,也仅仅是顿了顿足,下一瞬,已肃然跨过门槛。
颀长青玉案几上一左一右摆着两盏八宝琉璃灯,中间摊开一幅水墨画卷,其后是成煜绯衣高坐,若有所思地把玩手中酒盏。他身旁的女子盈盈而立,肤若凝脂,唇红齿白,点染曲眉。烛火透过浮光琉璃将她与成煜的面上映出柔和华彩,全然没有朝中传言的凄苦模样。
“父亲从来只会些舞枪弄棒的粗鄙之事,听闻阿煜喜欢水墨丹青,在民间几番搜罗才重金搜到这样一幅,年前就兴冲冲地让我呈上面圣。”说到这里,百灵鸟般的嗓音蓦然低沉,抽噎了几声,“却……是一幅赝品。”
正聚精会神观摩刻印的成煜闻言抬头,目光有醉后的三分迷离:“既是国仗心意,也不必再同他说这些,收下便是。”
满脸愁容霎时烟消云散,董偲偲欣喜地攀上他的手臂,像个孩子似的左右摇晃:“我就知道阿煜不会生气的,阿煜一向对我最好啦……秦丞相?”上挑的尾音在看到秦昭时尽数咽下,消失在窗外茫茫夜色中。
殿前烛火透亮,秦昭像是根本瞧不见两人的情深意重,规规矩矩行过礼,却没起身,眼底闪过困惑神色,像是真的有费解的难题:“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上。”
成煜看她一会儿,挥手屏退众人,眼尾跟随董偲偲的繁复裙裾直至消失,才缓缓将视线转到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是笑了一声:“从前孤想见你一面,你百般推诿,近些日子为了穆太尉状告孙成洲的事,肯见孤的时候倒多了。”凑近杯口,抿下琼浆玉液,“说吧,何事?”
她却没有看他,眸光像浮了层层水雾,落在虚无:“臣想问王上,王上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如今还记得多少,心中又剩下多少?”
他执杯的手顿住,语声微寒:“你到底想说什么?”
从没有人质问过他,也从没有人敢质问他。从太子之位一步步走到今天,得到多少又失去多少,终于换来至高无上令人胆寒的权力,绝不容许他人质疑。
她像是听不出他话里的森寒,脊背挺得笔直,自进门起就从未看他一眼的眸子终于直直望向他,眼底有难掩的失望:“先帝生前最恨外戚干政,王上可是忘了?前些时候劝诫臣施德政,如今那郎中令又是犯了什么大错,要被终生流放黔州?”
他面颊被酒气熏得泛红,嗓音却很冷,倚在浮雕龙纹椅居高临下看她:“是孤这些年太纵容你了,连孤的家务事也敢插手。”
寻常人听到这些话,早就三跪九叩求国君恕罪,她却浑不在意,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于王上而言,国既是家,王上的家事亦是国事。既是国事,微臣就不能袖手旁观。”
寂静室内陡然一声闷响,金盏掷在黑玉石板上,骨碌碌地滚在她膝边。她若有所思地凝视半步外的一摊酒渍,听到怒极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像是恨不得一把掐死她:“孤最恨的便是你这副冷血面孔!你不愿与孤谈情谊,又为何原先事事依孤,现在却为了穆漓川,不惜冒犯孤?”
她愣了愣,像是听到极好笑的事,牵起嘴角笑了一声:“招穆漓川入朝是王上所愿,微臣不过是替王上完成心愿,如今,王上是在怪我?”
“是孤的心愿?”他冷冷笑起来,“你知道孤为什么让你去请穆漓川?你以为,孤没有派其他人去请过他?你知道回禀的人说什么?他不要金山不要银山,不要珍宝不要加官进爵,他只要你。他要孤一道旨意,将你赐婚于他!”
她猛地怔住,雪白颊边漫上微微桃花色。隔了半室,他却没有看到,略带醉意的眸子倏然清明:“你日日在太子府陪着孤,孤竟不知,你何时与他相识,又何时与他有了私情!”又浮起迷离神色,“若孤允了他……阿昭,你呢,你可恨孤?”
她笼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住,面上仍没有半分动容:“微臣不敢。”
“你可记得你当初答应孤,会一直陪着孤。若有一日……”他握着扶臂的手骤然攥紧,“若有一日,阿昭背叛了孤……”
她仍纹丝不动跪着。当伪装变成习惯,就不再是戴在脸上的面具,而是融入骨血,变成活生生的自己。她习惯同他冷淡疏离,习惯同他只是君臣关系,习惯听到他疼爱王后的那些事仍然能面带笑意。日子久了,似乎真的将从前全然忘记,忘记太子府的散漫时光,忘记他说过要娶她的话。
他双眸赤红,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身上戳出两个血淋淋的窟窿。许久,他猛地将书案上的书本奏章一应扫落:“没有人能背叛孤!没有人!”
她颊边血色霎时褪尽,视线自衣摆一点一点移上去,像是从来不曾认识他。他终究还是变了,那把龙椅能把人变得冷血无情,甚至连他都改变了。是她亲手把他推上这个位置,终于变成她希望他成为的好国君,只是,不再是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
记忆恍然回到蛮山上的傍晚,那时她以为失去一切,茫茫天地间只剩她一人。那个白衣少年逆光而站,仿佛跌至井底后的一握暖阳,她拼尽全力也想抓住他。她想,她已不能奢求什么,但这个给了她希望的男人,他要什么,她便替他守护。她以为自古帝王皆无情,其实她错了,帝王也有深情,只是那情,不是对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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