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桃花凉2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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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17/23页)

畅春园三色堇开败的时候,火烧墨旸山之事终于盖棺定论。因此事闹得极大,就算国君真想包庇都毫无办法。

孙成洲行刑那一日,齐都街边站满了人,有曾被他欺辱打压过的,有无意间得罪过他被他狠狠报复的,更多的是墨旸山的茶农百姓,囚车所过之处,无一不是唾弃谩骂。

茶肆中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熙熙攘攘挤成一片。小二蹲在门前嗑瓜子,囚车经过时,他猛地将一把瓜子皮抛向已被砸得蓬头垢面的囚犯:“呸!衣冠禽兽,罪有应得……”话未完,惊呼一声,“穆先生?穆先生可是很久没来过咱们这儿……”又压低声音凑近穆漓川,“听闻近些日子国君新封的太尉大人也姓穆,可是您的本家?”

穆漓川不置可否地瞥向墙壁上的陈旧墨宝:“我家若有这样的本事,这几幅字你可要好好收着。”

小二赔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人群分至两侧,穆漓川从容地迈过门槛,忽闻上方响起一道熟悉嗓音:“先生写的字我很喜欢。能否,也赏我一幅?”语声一如初见时浅淡温柔。

才要抬起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伸手搭上楼梯扶栏,缓缓抬起眼。素色裙裾似铺开的白茶花,从二楼雕栏的空隙伸展出来,而花的主人,正倚在木质横栏旁,漂亮的眸子弯起来,望着他笑。

在这里不期而遇,很难说是无意还是故意。他在她对面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半晌:“堂堂丞相,家中多少古玩字画,大庭广众之下求字,也不怕被人笑话。”

白衣白裙的秦昭撑腮望向窗外逐渐散开的人群,浑不在意的模样:“穆大人的墨宝万金难求,真能收到一幅,后半生不是能衣食无忧?”又想起什么,转过来含笑问他,“一年之期已近,如今看来,这丞相之位,我尚且坐得安稳。只可惜,墨旸山的茶再没有了。”

他端起手边茶杯,凝神研究一阵,像是对杯中茶很有兴趣:“朝中格局已变,董绰绝不会就此罢休,王上态度尚且不明,你为百官之首,真当自己能高枕无忧?”碧色茶梗打着转浮在杯口,他闭了闭眼,“如今,急流勇退才是上上之策。”

“全身而退,谈何容易。”她远目东方琉璃飞檐,“从前我险些家破人亡,是他保我父亲死后体面,予我身份又将我收留。知遇之恩难以回报,那时我便立下誓言,此生为他所用。”

他抬起眼,深深望进她眼底:“可他如今,还是你想要守护的明君吗?”

“是与不是,又能怎样。人总有不想为却不得不为之事,我凭一己之力难改世间不平,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奸佞当道,只能尽我所能试一试……”话未完已被突兀打断,几片香樟叶从半开的轩窗随风落在她袖间,他抬手替她拂掉落叶,嗓音淡然,却莫名认真:“我替你保他江山太平。”

她恍然回头,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远处蓦然响起一片欢呼,大约是恶人已除,行人纷纷叫好。又有几片树叶飘落,香樟味浓郁,隐隐带了几丝清冽茶香。他倾身靠近她,唇边携了笑意:“我替你完成你未完的心愿。你替我,圆一个家。”

每个人都有所谓执念,有些执念度你成佛,有些却将你推入地狱。秦昭毕生所愿便是辅佐成煜成为一代明君,留名青史。纵观大齐过往数百年,她果然是史册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可其中付出多少代价,没人说得清。

转眼已是初夏,董绰因孙成洲的事备受冷落,上朝时声音都低了几分。除过国君又立了几位新妃,竟无更大的事发生。眼看一年之约近在眼前,实在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让秦昭丢掉官衔。我不由得替穆漓川着急,两个人彼此有意,倘若这样错过,实在可惜。此后不久,丞相府收到太尉送来的信笺,薄薄的洒金笺上只有短短四字,笔锋却不如茶肆中那些题字一气呵成,甚至在末尾多勾出一笔,可以想象青色身影端坐在书案前,借着昏黄灯火提笔写下这些话,又皱眉将纸揉成一团,再写再揉,即使平日能言善辩,也只能写成如今秦昭手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

何时嫁我?

她垂眸握着信笺边缘,神情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半晌,提笔在后面写上一句话,又漫不经心地将信笺叠好收进匣屉。

七月初六,大齐发生了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王后董偲偲诊出喜脉。下朝时,秦昭约莫问了一句,不知要送什么贺礼。穆漓川淡淡回她,我这尚有从前种下的茶饼,普天之下,独此一份。她讶然回头,有笑意自眼底漫上来,一寸一寸染至嘴角,欣然回应:“多谢。”

大臣纷纷进献贺礼,国君龙颜大悦,在畅春园夜宴三日,邀文武百官共同庆贺。可第三日宴罢,董偲偲回到寝殿,当夜下腹剧痛流血不止,太医竭力施救却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三个月的胎儿夭折腹中。国君悲痛不已,头一回缺席朝会,下令彻查。一一排查过后,最终查到秦昭送的茶饼曾浸过麝香。

百官哗然,一时间流言四起,有的说秦昭深深爱慕国君而不能自持,怨恨王后才下此毒手。有的说秦昭原本意欲谋反,眼看国君诞下子嗣有损大计,才给王后下毒。总之,害王后滑胎已成定局,她亦没有辩解。她被侍卫推搡着跪在明德殿外,只着了粗麻衣裙,像是送葬的丧服。琉璃瓦遮住半轮惨白的朝阳,她微合上眼,想,父亲当年被陷害时,是否像她此时的心境,还是,更加绝望?

内监在高处朗声诵读,丞相秦昭,在朝中拉帮结派,只手遮天,更是意欲谋害皇子,心如蛇蝎,罪不可恕。

她苍白的唇动了动,喉咙间艰难挤出几个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叠了层层云障的眸子直直望着殿中某处,许久,笑了一声。

帝座高悬,成煜一身龙纹玄袍,待内监唱喏完毕,手中御笔生生断成两截,碎裂的木屑深深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冕旒一阵窸窣,手心温润淌下鲜红血液,如绽开的大朵蔷薇。他慢慢撑开手,许久,冷声道:“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天牢守卫森严,固若金汤。她被关在最末一间,铁链咣当落锁时,恍然想起从前,同样的计谋,同样的人,只是这次,他再也不信她。

夏意融融,几回日落月升。蝉鸣透过巴掌大的铁窗响得恼人,她左右睡不着,起身执起油灯。寂静了几日的走廊陡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打鼾的狱卒赶忙站直身体,垂首恭敬行礼:“穆丞相。”

油灯一歪,滚烫的灯油滴在她指尖,她猛地收回手,一言不发地望着昏暗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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