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12/30页)
我不知道祁颜所言的未必是指什么,才想问个因果,却见颜安亦跟着看了眼天色,揉着膝盖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回屋,徒留顾绍桓靠着墙壁睡得人事不知。
我:“……”
第二日,顾家小少爷陪庶女受罚的流言飞满了归一山庄。顾绍桓甚至扬言,错是他一人所为,颜安跪多久,他便陪她跪多久。颜家家主不好说什么,只好撤了颜安的罚,又道身为家主日理万机,不便再多留,留下一双姐妹在归一山庄,便连夜赶回渝州。顾庄主顿觉颜面尽失,怒极之下亲自从酒楼将喝得微醺的顾绍桓提了出来,扬言他若未求得颜欢原谅,以后再也不会认他这个儿子。
于是第二日,穿戴整齐的顾绍桓陡然出现在客居,神色诚恳,俨然一副前来道歉的模样。只是无论他说破嘴皮,颜欢始终闭门不见。一连数日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顾绍桓耐心用尽,才想破门而入时,丛丛花树后,白衣白裙的颜安缓步踱出:“舍妹今日病情反复,高烧不退,如今吃了药正在休息,少庄主请明日再来吧。”一番话说得恭谨谦逊,可神态没有半分谦逊的意思,仿佛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琉璃瓦镀上落日金色,水色渐沉。方才还怒火冲天恨不得将客居活生生拆了的顾绍桓怒意渐收,细长眉眼染上浅淡笑意:“颜姑娘?”顿了顿,“那日我行为有失,害你被牵连,当真抱歉。”
我摇头感叹,折子戏中一人分饰两角的伶人也做不到变脸变得这样快,瞧顾绍桓这副形容,简直不敢想象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冷淡模样。
她在暗淡残阳下看他一会儿,半晌,唇畔笑意疏离:“少庄主恐怕认错人了,如今躺在床上的小妹,才当得起少庄主一声抱歉。”大约是觉得同这样的人无须再多说什么,她轻哂一声转身离开。
他却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侧,眉眼轻佻:“你要去哪儿?”
她嗓音平淡:“修行。”
他脚步渐急:“夜深露重的,你一人我着实不放心,万一再迷路该怎么办,不如我送你吧——”
转过客居,她在垂花门前停下,瞥向仍有暖色的天幕:“不必。”连头也未回,“少庄主若真有心,还当请个靠谱些的大夫,早日医好小妹,我们也可早日回渝州。”言毕微微俯身穿过门廊,徒留下白衣公子愣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园景若有所思。
往后,顾绍桓依然日日前来客居,说是道歉,其实大多时候都是去找侧厢房里读书的颜安,且以关怀客人为由,有时带几样点心小食,有时带几支玉簪珠钗,有时带几柄锋利宝剑,被她一一婉拒也不气馁,第二日依然寻来新奇玩意儿哄她开心,仿佛真如从前说过,只想要博她一笑罢了。
即使再是客,也是寄人篱下,颜安不好得罪主家,只能由他肆意妄为也毫无办法。其实换位思考,若是我恐怕早就疯了,被人疯狂追求一次是惊喜,日日疯狂追求只能变成惊恐,说不定会把顾绍桓暴打一顿也未可知。可颜安到底是颜安,除过最初几次微微有些不耐烦,而后便能无动于衷,依旧修习幻术,晨起读书,深夜还在屋顶吹一会儿笛子。要说唯一的不同,便是经常会望着虚无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晨雾透出熹微朝光,小院一派春意融融,家仆来送日例时,不安地望着院外犹豫道:“外面的东西,是姑娘的?这样珍贵,姑娘可要收好才是。”
她依稀猜到是什么,才想嘱咐家仆原封不动送去少庄主的厢房,略略瞥了一眼,目光倏然顿住。廊下一盒通体光洁的檀香木器皿盛了三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其上浮着一盏素色睡莲,水面星星点点坠了白水晶,竟像九天上的银河。
家仆见状,赶忙讨好似的将睡莲端到她身前。颜安若有所思地望着水面上倒映出的半张侧脸,指尖小心翼翼点在莲瓣上,像是怕惊扰到游鱼。水波漾起涟漪,鲤尾腾起水花,她怔怔看了一会儿,蓦地弯了弯眼尾。
“真有趣。”她轻声道,慢吞吞接过木砵,像是头一次见到这样新奇的玩意儿。
一旁的家仆诚惶诚恐,飞奔着回去报信顺带领赏。据说,顾绍桓给阖府下了令,若谁能让颜家姑娘收一份礼物,便赏银千两。一连十数日顾绍桓送来的东西不乏珍品,可颜安唯一收下这最不起眼的,实在令人费解。
有道是万事开头难,大家都觉得,颜安既然收了第一份,便会收第二份、第三份……于是第二日,数丈宽的抄手游廊,摆满了各式器皿,从琉璃到金器一一不等,大小也各异,盛着万千姹紫嫣红的花盏。
主居内,大病将愈的颜欢趴在窗边,脸上仍有些病后的苍白,浓黑的眼却溢出熠熠神采:“姐姐,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归一山庄布置了这样多的花?”
许多奴仆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像诚惶诚恐等待行刑一般,颜安隔窗看了一会儿,仿佛失去兴致似的抬手关上窗:“请抬回去还给少主吧。”末了似叹息一声,“殊不知有些东西,独一无二才显得珍贵。”
我曾以为,以顾绍桓的风流程度,在追姑娘这桩事上,多少会有些不同见解。可如今看来,与市井上的纨绔也没什么不同,还不如祁颜的灼灼桃花来得有新意。进而悟出一个道理,世间但凡深陷情爱,哪怕再自谓不俗,也终究会归于平凡。不过话说回来,顾绍桓年轻时的形容,简直比纨绔还纨绔。
而最令我担心的是颜安这类姑娘,自小没有感受过亲情温暖,遇到一点关爱,实在太容易视若珍宝。联想故事开端,不禁猜测之后发展,多半是顾绍桓风流成性,将颜安追到手后,不出几日便朝三暮四,颜安深受打击,因爱生恨,自此走上了成为女魔头的不归路……
其实位高如秦昭,聪慧如颜安,她们所求不过是一个唯一,可惜世人大多不懂,以为金山银山便是珍贵,其实这又哪里比得上一颗真心。有时真想写一册《论如何追求女子》的教程,兴许可以挽救世间九成的痴男怨女。
日落月升,时光重复更迭,在我以为顾绍桓就要无休无止追求下去,已经做好迎接悲剧准备的时候,却蓦然看到一幅不大一样的暮景。
彼时正是暮春时分,庭院里几株桂树缀满嫩色花苞,似凡间落下星河。一枝桂花伸进半开的轩窗,窗下的青玉案前,颜安一手执沾饱了墨的笔,一手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近旁“吱呀”一声轻响,笔尖墨滴在纸笺,洇成小小的一团。她抬起眼,与顾绍桓隔窗相望。虽未置一言,可那副神情分明在说——怎么又是你?
“才练完剑,路过客居听到笛声,便顺路来瞧瞧。”顾绍桓额角挂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全然没有打扰人的尴尬,将剑抛给身后的家仆,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递块帕子给我擦擦汗?”
颜安冷冷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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