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13/30页)
跟随的家仆颇有眼色,忙递上手帕,顾绍桓没接,只是挑眉向窗里望了望:“你在写什么?给我看看。”
还未等看清,她五指轻轻拢起,纸张霎时消失不见,想了想,又从纸摞中重新抽出一张,边写边道:“少庄主可读过《论语》?”
大约是颜安第一次主动同他说话,顾绍桓受宠若惊地看她一会儿,墨眸含笑:“自然。”
她依旧低头写字,未几,收笔,微微偏头带了疑惑神色:“卷六,颜渊第十二,其中一句我不大明白,少庄主可否告知一二?”
他眸中笑意更甚,自窗前接过纸笺铺开:“对你,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尾音消失在清晨的鸟鸣中,素色薄纸上赫然写着四个俊逸大字——非礼勿视。笔力不若寻常姑娘娟秀,力透纸背,别有一番韵味。
身旁家仆“扑哧”一声低笑,被顾绍桓眼风一扫,吓得仓皇告退。晨光透过花树投下稀薄树影,他对着阳光晾干墨迹,细心将纸笺叠好拢进袖中,全然没有半分恼意:“你怎么总是冷冰冰的,多学一学你妹妹好不好。”将双手撑在窗边,定定看她,“其实我今日来,是带来了你最想要的东西。”
她微挑起眉,神色疑惑:“哦?少庄主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他两指抵在下颌,若有所思:“古往今来的幻术师,无不将《千法书》视为最高秘法,传闻只要拥有就能变成世间最强。”四下环顾一会儿,确认无人,他才从胸口摸出一册灰白封皮的古籍,献宝似的捧上前,气息擦着她的耳郭,“这本秘法,我替你偷来了。”
她诧异地瞥他一眼,似乎思索良久,终于将手从袖间伸出来,指尖莹白。风过,几枚落花垂在书册,像是荡起层层涟漪。她倏地顿住,皱眉看了一会儿,在顾绍桓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啪”的一声关上了窗。
顾绍桓:“……”
摊在掌心的古籍仿佛被撕碎的薄纸,霎时碎成万千碎片,原来只是他化出的幻影。顾绍桓望着空荡荡的掌心,全然没有被识破的恼意,低低轻笑一声,转身推门而入。
客居陈设简单,小几熏了檀香,木钵中锦鲤静得如入画中。他缓步行至她身侧,手指搭在木钵边缘:“听父亲说,你的幻术天赋极佳,在颜家同辈的子弟中已无人能胜得过你,可你妹妹却分毫不通幻术。”缓缓搅动澄澈砵中水,“让我猜猜,颜欢是颜家家主的掌上明珠,修习幻术夙兴夜寐,又怎会舍得让她吃苦。可正因天生娇惯,所以才会受了惊吓,许久不见痊愈。”
她不紧不慢地收拾书案,闻言略略一顿:“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凑近她两分:“幻术又有什么好学,除过自保再无用处,还不是要受人欺凌。不如,我教你使剑,虽不能速成,可好歹也能防身,如何?”
她双手撑在扶臂,抬起眼冷冷地看他:“少庄主还是先顾自己吧,舍妹病情反复,若是再不痊愈,少庄主恐怕连顾家的剑都摸不到了。”
仿佛提到了什么洪水猛兽,顾绍桓闻言皱起眉:“他们都觉得我纨绔,不成器,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连你也这样以为?”
纸页沙沙轻响,她的容色氤氲在袅袅青烟中,看不大真切:“少主能有今日的肆意妄为,享尽常人所不能享,全因身在顾家。倘若有一天,没有顾家相护,少主,又该如何?”
隔了半张长案,他死死盯住她:“你是觉得,我能有今日,只是因为少主的身份。没有顾家,我就什么都不是?”
她没有说话。周遭像是结了冰,一寸一寸冷下来,半晌,他嗤笑一声:“我对你是什么心思,这些时日你总是知道的,可接连拒绝我,是觉得我这样的纨绔,配不上你吗?”
她不知望着何处:“少主的心意,颜安诚惶诚恐。”
他自嘲似的摇头,撩起衣袍向门外走去,只是走到门槛处堪堪停下来,远目白墙外的湖光水色:“你希望我做的事,我会去做,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希望你顺意罢了。求你妹妹原谅不易,求我原谅却简单。倘若哪一日我生气了,你就吹一曲笛子给我听。”
脚步声渐远,她怔怔望着窗边,许久,才从袖中摸出张信笺,正是她方才正在回信的那一张。信上寥寥数语,是颜家独有的密函:“家主欲将大小姐许给顾家少庄主,还请姑娘多多帮衬。”短短一行字,她却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锦鲤倏然游动,带起一尾水波,她才回过神来,手指却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信笺飘进洗墨台,字迹晕开,像戏子哭花的脸。
不知顾绍桓是否真的将颜安的话听进去,而后接连几日,他再不曾来她的厢房,而是日日前往客居。庭院狭窄,一墙之隔外,间或响起一两声脆生生的笑,颜安写字的手停在半空,许久,又漫不经心写下一捺。
关于哄女人开心这回事,世间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顾绍桓更擅长的人,单看他对颜安的种种行径就不难看出他是此项高手。哄不好,不是他不会,而是他不愿花心思。往后只剩急速淌过的岁月,与从前没什么不同,只是颜欢病后初愈,常缠着顾绍桓带她去市井游玩,像只百灵鸟跟在他身后,用婉转的嗓音唤他一声“桓哥哥”。
颜家想跟顾家联姻,这事顾庄主知,就连家仆小厮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唯独顾绍桓不知。也可能,他只是装作不知。听家仆说,顾绍桓不再去花魁楼中喝酒听戏,反而转性似的日夜钻研铸剑相剑之法,顾庄主深感欣慰,表示顾家终于不用衰败在他手里,也算是后继有人。
有句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顾绍桓的性子,他不想娶颜欢,谁都劝不了他。他对颜安动了心思,同样谁都劝不了。夏末时,淮湖开遍睡莲,客居厢房在一日午后收到请帖,说少主邀颜家姑娘赏莲,被颜安婉拒。
而婉拒了顾绍桓的颜安在几日之后,趁夜在临水的游廊置了张乌木矮几,温了壶薄酒,独自一人在湖边自斟自饮。由此可见,她不是不想赏莲,只是不想与顾绍桓同赏罢了。可世间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当真能逃掉。
湖风清冽,颜安兀自望着水中花盏出神,恰好碰到从宴席上醉酒而来的顾绍桓。他抬手屏退小厮,步履不稳地在她对面坐下,手指点了点搁在一旁的竹笛,嗓音带了些薄薄醉意:“从来没听你吹过笛子,今夜吹给我听,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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