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28/30页)
祁颜嗓音淡淡:“身不由己。”
她低低笑起来,清冽嗓音似淙淙溪水,半晌,摇摇头道:“也罢,我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于你。只是二公子,答应晚歌的事,可不要忘记。”
我听得云里雾里,已经全然忘记方才还在听与不听中间纠结,还要再听,两人的谈话声已渐渐低下去。
从竹林离开,慢吞吞往客居走去,夜色凉如潭中水,我漫不经心踢着地上的石子,蓦然想到贺连齐曾经问我——祁颜若另有婚约,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从不知何为在意,更不知何为爱恨,贺连齐说我应该在意,不在意便是冷血无情。从前我觉得奇怪,琢磨与祁颜并无名分,有的不过是一桩虚无缥缈的姻缘,想要在意也毫无根据。如今真的看到他同别的姑娘在一起,心里的确有些不好受。
想不通这不好受因何而起,想来想去大约是他答应陪我用晚膳却去陪别的姑娘,导致我很没有面子。路过后厅时,我碰到顾绍桓的贴身家仆,说是他家家主有些话要带给祁公子,不知他现下身在何处。我指了指竹林的方向,又往淮湖边上行去。银辉冷月,蓦然觉得孤单,又想颜安被封在流光剑里这么多年,究竟是靠什么度日至今,简直无法思量。
本打算略坐坐就回房睡觉,却发现那家仆一路跟在身后,暗忖他是不是会错了意,我站住脚步同他说:“你是不是走错路了?我不是去找祁公子的,他在后山的竹林,你去那儿找他。”
湖畔静寂无声,他从廊下的阴影缓缓步出,抬起头,露出森然笑意:“没有走错,我就是来找你的,九姑娘。”
一声尖叫冲破喉咙,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企图让旁人听到我的呼救。可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碎在他的话语中,因他一眼看出我心中所想,连连冷笑道:“今夜庄主宴请江湖各派,所有人都在前厅夜宴畅饮,为免有人故意接近剑冢,早着人将这条路封了,九姑娘,又何必挣扎?”
当剑锋猛地刺向我时,我想,从今往后出门散步一定要看一看皇历,又想,大约再没有散步的机会了。我下意识地拿流光剑去挡,铿锵一声,霎时火星四溅。我被击得后退几步,想起剑中有颜安的魂魄,又不知剑身损伤她是否会有碍,再不敢格挡。在下一次剑刺来时,我只好就地一滚。千钧一发间,我想起祁颜,可他正在同那个美貌姑娘说话,竹林距这里有半个庄子的距离,又怎么能奢望他会来救我。冰冷剑气擦过我的鬓发,后背紧贴湖畔岩石,才发现退无可退,唯有投湖还有一线生机。
那家仆提着剑步步逼近,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显出狰狞表情,像是不杀死我誓不罢休。我也顾不得不会凫水,提起裙摆跳下淮湖,湖水瞬间溢满口鼻,我被呛得咳嗽几声,身体控制不住往下沉,下意识挣扎时想起怀里还抱着流光剑,这简直是天要亡我。
在腾起的水花里模糊看到那人蹲在岩石边看着我,像是看着待宰的猎物,灌了水的耳中捕捉到一丝冷笑:“九姑娘是怕被剑刺死伤了容颜?姑娘大可放心,我剑法不错,又一向怜香惜玉,自然不会伤了姑娘容貌。不过姑娘既愿意投湖自尽,那我自然不便干涉。”四下打量一阵,语声讥讽,“那位祁公子不在,不如就让我送姑娘最后一程。”
眼前景象涣散,那人的面容缓缓换了一副模样,竟是相识之人。
而我已无力在意。
冰冷湖水渐渐漫过口鼻,漫过眼睛,漫过头顶,榨干肺中最后一丝稀薄空气,都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可我只觉视线一片混沌,恍惚间想起祁颜答应我要去庐陵看皮影买糖人,说庐陵的糖人要比齐都的甜些,我还没尝过滋味,已经要孤零零死去。
隐约觉得有什么从衣襟里漂出来,我费力撑开眼,是祁颜留给我的符纸。遇到危险就撕碎它,这是他同我说的话。意识有片刻清明,我伸手去抓越漂越远的符纸,才将它握在手中,耳畔蓦然“哗啦”一声,接着身体被人紧紧搂住,下一瞬已腾空而起。
噪音纷杂,唯有一声“九儿”听得真切,有人用力拍打我的后背,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最终“哇”地吐出一大口水,我彻底清醒过来。入眼便是面色惨白的祁颜,墨黑鬓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应该是狼狈模样,眼睛却沉如夜色。他死死捏住我的肩膀,却不痛,嗓音低哑:“谁让你下水的!”仔细打量我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勉力动了动唇,开口才发现嗓音抖得厉害,一把攀上他衣袖:“二哥……我、我知道是谁……”
他拉过我的手握住,手指冰凉:“嘘,别说话,省些力气,我带你回房去换衣裳。”我点点头,在他抱起我时眼角看到那家仆不知何时已被制伏,手脚捆了麻绳倒在地上,而本应在前厅主持晚宴的顾绍桓正冷冷站在那家仆身前。
我扯扯祁颜示意他停下。顾绍桓浑身冰冷肃杀,居高临下看着那家仆:“上次一击未成,我便知你要再动手,品剑大会不过是个幌子,我早已在庄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那家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抿紧唇一言不发。祁颜将我放在地上,将不知哪里来的宽大斗篷裹在我身上,但我仍觉得冷。大约感觉到我的颤抖,他更紧地将我搂住。我抹掉脸上水泽,哑声道:“顾庄主,他戴了人皮面具。”
顾绍桓冷哼一声,却没有揭开他的面具,淡色眸中泛出冷意:“颜安,是不是你?”
远处丝竹靡靡,湖中游鱼惊起涟漪,我诧异地看着他,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蜷缩在地的家仆猛地一颤,顾绍桓神色冰冷,仿佛幻境中说着要永远陪着颜安的是另外一个人。事实上,也确实是另一个人,他不记得另一重魂魄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是怎样爱着颜安,又是怎样毫不知情地把颜安逼入绝境。
“我早就知道你没有死,你害死你的亲妹妹,如今又在我归一山庄大肆杀戮,你——”
原来他这一重魂魄,竟是恨着颜安的。
眼看事态朝着极其诡异的方向发展,喉咙里涌起湖水腥气,我抑制不住地咳嗽几声,连忙出声阻止:“顾庄主,他……他不是颜安。”
顾绍桓回头诧异地看着我:“他不是……你知道他是谁?”
我点点头,犹豫片刻:“顾庄主揭了他的面具,自然就知道他是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