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29/30页)
那家仆瑟缩得更厉害,全然没有方才要杀我时的恐怖气息,神色只剩被揭穿的狼狈:“父亲……”
顾绍桓眸中乍现震惊神色,一把扯下那家仆脸上的面具,愣在当场:“不忘……你?”
方才落在淮湖,迷蒙间不知怎么便看到面具下顾不忘的脸,起初以为自己看错,可真的看到是他时同样觉得难以置信。这位年轻的归一山庄少庄主,为什么要杀了所有替他父亲诊病的秘术师,他未来总要继承庄主之位,又何必为顾家招此大祸?
顾绍桓紧紧攥着面具,微一用力,薄薄的人皮霎时被撕得粉碎。他神色难辨地看了顾不忘一会儿,忽然对我伸出手:“九辞姑娘,借你手中剑一用。”
我不明所以,电光石火间想到一种可能——他竟以为顾不忘是颜安用幻术所化,要用流光剑破幻术?以顾绍桓的功力,这一剑若是劈下去,幻术不破,那伤的便是顾不忘。
我摇头后退一步:“顾庄主不必费力,他不是颜安,流光剑对他起不了作用。”说完小心翼翼地抽出剑,在顾不忘面颊上方一寸缓缓划过。
毫无波澜。
大约是不知道流光剑真正的用处,顾不忘在顾绍桓要借剑时脸色已惨白如纸,却不躲不闪,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父亲你……当真要大义灭亲……”
顾绍桓像是终于相信,缓缓在顾不忘身侧蹲下,后背挺得笔直,嗓音却微不可察地颤抖:“不忘,是不是有人逼你,有人胁迫你,你告诉我。”
“没有,没有人胁迫我。”话是对顾绍桓所说,目光却直直盯在我与祁颜身上,“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顾家、与归一山庄毫无干系。”
午夜静谧,几声虫鸣响过,顾绍桓将目光移至虚无,却没起身。我在顾不忘的身后轻轻地问:“为什么?”
顾不忘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毫无掩饰的杀意:“我亲生父母死于颜安的幻术,有人同我说她会化作别的幻术师接近父亲。她害死我亲生父母,如今还要害我父亲,我怎能容她!”
原来这才是他当日刺杀我的理由,我抱着流光剑向前一步,追问道:“有人同你说?是谁同你说?”
“你不必知道。”话罢,他阴狠地看我,“你们幻术师,全该死!”
我:“……”秘术师又不全是幻术师。
而后才知,原是顾绍桓旁支的表叔,因与账房勾结贪了不少银子,被顾绍桓发现后贬出宗堂,因此怀恨在心,将当年之事翻出来意欲挑拨顾绍桓父子关系。未曾想顾不忘不曾记恨他父亲,却恨起了颜安。
一切真相水落石出。虽然结果令人惊异,可这桩事好歹告一段落,顾不忘被总是姗姗来迟的官差带走,同来的县尹因破了一桩大案喜出望外,但又不能太喜以免被顾氏记恨,只好一边假装心痛一边对祁颜千恩万谢。
遣散了一众家仆宾客,我走到水廊下刷得崭新的方几前,上面搁了盏桐油灯。从前顾绍桓总与颜安在这儿看书下棋,颜安借了颜欢的容貌,他早就知道是她却不说破,两个人各怀心思却度过了一段难得安稳的岁月。颜安说那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其实她错了,那应是他们最开心的日子。
我小心翼翼地将流光剑推到顾绍桓面前,他抬头疑惑地看着我,我低声道:“顾庄主,节哀。”有个词是说感同身受,我不曾悲伤难过,自然也无从体会他此时的心境,如同看到贺连慕的雪花死去,我知道该难过,却不知该如何难过。
灯火恍惚,顾绍桓闻言低嗤一声:“九辞姑娘待字闺中,自然不懂为人父母是何感受。即便不忘非我亲生,可这么多年我待他绝无半点亏待,又如何能不心痛。”
我想了想,还是说:“你可知道,你曾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他面露不解:“自己的孩子?”
流光剑在我怀中轻颤,我说:“你与颜安的孩子,死在二十年前,是你错手杀了他。”
“我与……颜安的?”他眸色晃了晃,唇边浮起疏离笑意,“养不教父之过,不忘作恶颇多,我深知身为父亲难辞其咎。九辞姑娘又何必说这些话来故意污蔑我。”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觉得这是污蔑?与她有一个孩子,是件可耻的事?”
他眼底像结了不化的霜雪:“她潜入山庄想骗取我顾氏秘籍,一计不成又间接害死我父母。饶是对她自己的亲人,都能痛下杀手,杀父弑母,又杀死自己的亲妹妹,手段凶残至极,如何不可耻?”
我欠了欠身:“庄主好好想想,杀死她父母的,真的是她?”
幻境里颜氏夫妇死得蹊跷,起初怀疑是内斗所致,得知顾绍桓的病后方知,我猜想大约是他的另一重魂魄替颜安报仇所为。不知怎么就生出些怜悯,只是命运早已暗中安排好了一切,他也只是个凡人,又如何能争过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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