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13/27页)
男子看一眼书册,又望了望一地狼藉,沉吟片刻:“尾翅,是不是多了半寸?”
黄衣姑娘一把抓起尾翼比画了半天:“好像真是多了啊。”耳畔蓦然一声低笑,她颊边染上红晕,是羞愤的模样,却抬头狠狠瞪着他,“你再这样没大没小,为师就不再教你了!”
枝头轻颤,两瓣山樱落在她墨色发间,他视线停了一瞬,修长指尖拨动轮椅,向花园外行去,嗓音隐隐带了些笑意:“我吩咐厨房做了西域的甜雪,可要尝一尝吗,师父?”男子有一副好嗓子,尾音微微上挑,响在缭乱纷飞的落花间,带了几分蛊惑的味道。
她果然很感兴趣地站起身,走出两步,又犹豫顿住。
像是早已预知她的所作所为,假山后依稀一声:“师父?”
她不甘心地回头望一眼成堆的铜铁,咬咬嘴皮跟上去:“来了来了……”
二人渐行渐远,最终连背影都消失不见,我却愣在那姑娘的回眸里,终于明白从初见时就生出的熟悉之感来自何处,她——竟长了一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
过往那些记忆在脑海里反复翻腾,有什么破茧而出,仿佛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我网在其中。即使安抚自己一切都是巧合,也着实不能信服。
第一反应是她莫不是我的孪生姐妹,下一瞬就将这桩想法扼杀。因初初被囚时,她分明说自己已被关了数百年。佛家道典里曾言轮回转世,我向来不信,如今却觉得不得不信,难道我是这姑娘的转世之身?
隐约觉得事态发展越发难辨,往常这种时候都有祁颜陪在身边,可如今只有我独自一人,胸口生出莫名慌乱。方知原他在时,我是那样安心。
之后几段记忆碎片,像一折排演过的戏文,澄碧天幕寥寥几笔水墨,告诉我数百年前天下七分,江氏乃其中之一。那时的江山版图辽阔,周边战乱频发,唯有江氏能独善其身。只是到了这一代,国君子嗣稀薄,膝下唯有江凌一子。其实能继承大统,有一子与有多子并无什么分别,可偏偏江凌天生便患了腿疾,无法如常人一般行走。
国君年迈,不能再得一子,因此江凌变成唯一储君。也曾有大臣上奏劝国君另择他法,若君王嫡系血脉不能继位,只能是从旁支择一位品貌优良的过继给国君,此乃万不得已之法。国君终日惶惶,祖先留下的大好江山,在他手里却要拱手让人,只好把全部期望都寄托在江凌身上,期待老天开眼,能有奇迹发生,让江凌的腿痊愈。
然而江凌着实争气,很争气。
江凌其人生得俊美,又天资聪慧,虽患了腿疾,却分毫不影响他的生活,更是找能工巧匠做了一副极趁手的轮椅,除过不能登山攀石阶,行动几乎与常人无异。再加之他自幼便勤勉,三岁熟读诗书,五岁便能背诵先人所撰的治国之法,十三岁那年,亲自带兵大破异族侵扰。国君深感欣慰,压了几道另寻储君的奏折,自此再无人敢妄言。
那时市井传言,墨家机关术天下无双,却只传掌门,直到前一代掌门忽然暴毙,墨家便日渐凋零,直至几年前再无踪迹。偏生国君对机关术颇有兴趣,派人几番找寻依然未果。
江凌十六岁那年,初春的雁北下了场浩浩大雪,冻死了所有庄田,等到秋季,颗粒无收。雁北十二小国无奈之下结成联盟,将贪婪的目光放在丰沃的江氏领土上,在濒临寒冬前大肆进攻江氏边城企图掠夺过冬粮食。
国君大怒,派江凌带五万精兵收复失地,兵力装备悬殊,本是稳赢的战役,却不知雁北军用了什么神奇的阵法,竟以区区万人破了江凌的军阵,大败江凌于邑戎关。
江凌主军被困于天堑,几次突围未果,加之粮草供应不及,早已元气大伤。军心不稳,人心惶惶,唯一的信仰便是身为将军的江凌。雁北气候寒凉,不过深秋已凛若寒冬,每至深夜,主帅营帐仍透出微弱灯火,丈宽的江山图横立在帐中一角,水墨长卷前一张乌木书桌,一幅沙质的地貌图,一袭金戈铁甲,白衣黑发的男子坐在木质轮椅上,清远眸子死死盯着插了小旗的地图,眉心紧锁。
烛灯火光越发暗淡,军师小心翼翼地添上新烛,目光瞟向桌角一张密报——援军还要二十五天才到。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再坚持二十五天。
“主帅,您已经熬了两夜未合眼,是不是先休息片刻再……”后续的话却被江凌抬手打断,将一枚黑旗插入沙盘,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帐外忽然一阵喧嚣。
军师脸色一变,急匆匆掀帘出去:“深更半夜也敢扰主帅清静,你们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却见两个士卒押着一个黄衣姑娘进来,单膝跪地道:“主帅,抓到一个偷偷潜进军营的小贼,怀疑是雁军派来的细作!”
黄衣姑娘挣扎半天,也没挣脱开,只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瞧着江凌,大声说道:“我才不是什么细作!不过是想拿一些你们厨房的饭食,谁知你们吃得还不如我好。你们主帅,也真是小气!”
一屋子人当场黑了脸色,唯有主位的那一个眼底含了笑意,微微挑起眉,露出疑惑神色:“拿一些,还是偷一些?”
黄衣姑娘脸上倏然飞上红晕,却兀自嘴硬道:“拿而不告才为偷,我留了字条,又怎么能叫偷呢?”
江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哦?这么说前几日厨房里的那些字条,都是姑娘写的?”他向左右使个眼色,“放了她吧。”
士卒为难道:“主帅……”
江凌摇摇头:“无妨,附近的村民这半年被雁军剥削奴役,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到军中偷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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