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15/27页)
她转过头,望着他笑:“我不做你的入幕之宾,也不要你还什么恩情。墨家的机关术从不轻易示人,你想要我破解,须得喊我一声——师父。”
他怔了怔:“姑娘想收我为徒?”
她笑意盈盈:“为师空有一身技艺,却无人继承,甚是寂寞。”
他嘴角勾出浅浅笑意:“那还请师父赐教,雁北军的人偶阵,该如何破解?”
她望了望时隐时现的圆月,似是叹了一声:“明夜有暴雨,人偶见水便再也发挥不了用处。”
他愣了一会儿,继而低笑出声。
她揉了揉冻僵的手指,愤然道:“你笑什么,知其短才能用己长,若不是知道机关人的弱点,又怎能用暴雨制裁。”
又一阵冷风,裹着边地的沙尘吹入帐中。羊皮风灯晃了几晃,他抬手护住灯罩,低低笑了声:“是,谨遵师父教诲。”
被困的第十八日,江凌移出营帐,与将士同食薄粥。边城天堑,军旗猎猎,十余丈外便是料峭悬崖,有冷风伴着兵戈声呼啸而来,他裹着锦衣轻裘,在赤色军旗下望着一众戎装,承诺:“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保你们一天。”
八千余位将士,有的因饥饿面色发黄,有的被敌军削掉一只臂膀,有的目不能视,依然在空旷山野喊出山呼海啸的呼喝。当夜暴雨倾盆,斜风伴着冷雨浇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江凌喝令众将士突围,失去机关人的雁北军一击即败,溃不成军,江氏顺利夺回城池。然而那一场恶战,不知是有谁通风报信,说江氏得了墨家后人。雁北军虽死伤无数,雁北诸国却暗中派了一队死士,势必要将其截下,同时下了死令,若不能截下,便将其除掉——绝不让江氏得益。
战马一声长啸嘶鸣,不知谁大声呼喝“有刺客”,士卒将软轿团团围住——围的却是江凌那一顶。修长手指掀开轿帘,近处几根微弱火把,死士与士卒战在一处,江凌蹙眉,几枚泛着冷光的铁器从指尖飞出,四人应声倒地。其余人见情况不妙,不恋战,便要将截下的姑娘推下山崖。
电光石火间,白色衣袍闪过,率先滚下山崖的是一副木质轮椅,坠落得无半点声息。江凌死死抓住一株枯瘦矮枝的树根,另一只手臂拖着险些死无葬身之地的姑娘。
山间湿滑,偶尔滚落两颗碎石,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唯一能倚仗的只有江凌的右手。耳畔似乎能听到树枝一点点断裂的细微响声,黄衣姑娘吓得面色发白,可声音还算镇定,哑着嗓子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嗓音透出点无奈笑意:“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崖底是怒涛海啸,生死不过一瞬间,狂风灌满衣裙,她吸吸鼻子,嗓音被风扯得破碎:“可是,万一……你也会死啊。”
他沉沉呼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崖壁上的零星火光:“我说过,只要我活着一日,便要保你们一天。”
万幸士卒来得及时,从崖壁挂下几条绳索,费尽力气将两人救上来。除过几片擦伤,二人倒没什么大碍,唯一与先前不同的是,黄衣姑娘自此之后都坐在主帅的软轿里。半年后,大军凯旋回都,国君亲自出城迎接。
这一年,墨家的嫡系子孙再度现世,姓墨,名迟暮,随江凌入王宫时,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娇俏小姑娘。
墨家的拜师仪式尤为简单,一张案几,一碗清水,墨迟暮割破手指,皱眉挤出两滴血,郑重其事地递到江凌面前:“饮了我的血,从此之后,你便是我的人啦。”
他有些好笑似的看着缠满血丝的清水:“真要喝这个?”
迟暮端着碗的手一顿,狠狠瞪他:“怎么,你不愿意?”
下一瞬,一碗水已被饮得干干净净,他淡色的唇泛出不自然的潮红,直直望进她眼底:“怎敢,自然是心甘情愿。”
说是师父,可迟暮年纪比江凌还要小两岁。
无心插柳,江凌寻到墨家后人,国君十分高兴,特准她以江凌师父的身份入太学教一众王孙机关术。墨迟暮欣然领命,每日在堂学兴致勃勃地剥着瓜果,指挥一干手不能提的纨绔打磨各种机关奇巧,却也不言明这些机巧有何用处,觉得合格便收上去,觉得不合格便重新做,俨然把一众纨绔当作免费劳力。
纨绔们大多觉得,机关术数又有何用,还不如多去青楼看看姑娘。唯有江凌,每日学堂必定早早前去,放课后也是最晚离开,堂上间或还有一两声疑问,譬如前日师父还说此类机关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何今日却说它无关紧要,又譬如这一开一合用的是轴承之力,非师父所言的流动之力。常常将迟暮噎得哑口无言,在她愤愤瞪着他时,他常常抱以温柔笑意,用口型说几道美味佳肴,她便会乖乖消气。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国君不知听哪位言官谏言强国者必先使其子孙身强体健,便在宫中办了一场蹴鞠比赛。迟暮同学生们年纪相仿又关系甚好,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国君教化开明是件好事,可他亲生儿子分明行动不便,开展这类活动,真是不知让人如何是好。
当日,国君特意命人在花园辟开一块宽阔场地,王孙贵族抽签分成两队,迟暮一身劲装,束起袖口裤脚,一场竟也踢进两三个球。赛场热火朝天,连内监都在一旁不住喝彩,观战的人群中,唯有一人神色淡淡,手边摊开一卷古旧书籍,却许久都未曾翻过一页。
待一场结束,迟暮抹着汗来到场边,接过江凌递来的手帕,才想说什么,恰好碰到几个绑着蓝色头巾的王孙嬉笑着过来,其中一个年长江凌五六岁、却事事被他压一头的亲王左右看看,细小的眼睛眯起来,笑着问:“世子,怎么不跟弟弟们一起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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