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16/27页)
一旁年纪小一些的贵胄附和:“世子哥哥身份尊贵,又怎么肯屈尊跟我们一起玩呢?”
江凌淡淡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盖:“你们是说,也想让我去踢一踢蹴鞠?”有寒光自他指尖闪过,没人看得清他是如何出手,可下一瞬被贵胄抱在怀中的蹴鞠却直直飞出去,“叮”的一声钉进近旁的一株扶桑树干上。
贵胄讷讷望着空无一物的怀中,面色吓得惨白,唯有当事人浑然不觉,随手将茶盏搁在小几上,微微抬眼:“你觉得,这种踢法,可行?”
远处响起裁判的吆喝,原是下一场比赛即将开赛,年长的亲王面色铁青,狠狠瞪着江凌:“国君早就言明王宫禁用暗器,世子可是明知故犯,敢公然违抗圣意?”
江凌眉目散漫,显然未将他们二人放在眼里,近旁侍候的内监早已吓得退出十步之外。迟暮将手里的帕子撂下,露出温和笑意:“我记得年前国君治了一位夫子的罪过,不知二位是否记得罪名为何?”两人面色倏然一变,迟暮微微偏头,是沉思的模样,“似乎是同他人议论世子的腿疾,恰好被路过的国君听到,便即刻入了地牢。”
年轻贵胄兀自嘴硬道:“我们……我们可没有……”
她垂眸看一眼手臂上的朱色缎带,再看一眼对方的青色缎带:“二位自然没有,就像方才也无人在廖春园用暗器,二位不过前来同世子问安,一同喝了壶凉茶,论了论国事。”伸手一指远处,“下一场要开始了,二位不如先上场?”
两人对视一眼,拉扯着匆忙走开,迟暮眼底闪过微光,从袖口摸出个物什握在掌心。须臾,一只黑虫从指缝飞出来,在她眼前盘旋两圈,朝二人离开的背影飞去。她满意一笑,身侧响起温柔嗓音:“你又做了什么?”
她转过身,露出得意神色:“只是让他们浑身发痒,要不了命的。”
园里有飒飒微风,一只扶桑花斜斜开在枝头,他安然坐在树下,眸中含了温暾笑意:“蹴鞠可好玩?”
她蓦然想到什么,视线扫过他衣袍下摆,嗓音黯然一瞬:“阿凌你……”
他却浑不在意似的,仍是那副温润神情:“无妨,我本就不喜欢这些。坐在这里看你踢球,就很好。”抬手将她招至近前,拂掉她肩头落花,“快去吧。当心受伤,师父。”
她将信将疑,远处队友一再催促,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赛场。这一场,迟暮果然赢下比赛,她欢欣鼓舞地下场,却看到曾经停着轮椅的地方,只余几瓣落花,再无人影。
那一夜,宫中扶桑花渐次开放,迟暮久久不能安眠,索性披了外衫去廖春园趁夜赏花。远处宫灯明灭,碎石小路旁大片大片的艳色花海,她蹲下身撑腮望着绽开的花盏,想,用这些落花晾干,给阿凌做一个花包枕头也很好。一丛假山后倏然一阵窸窣,她愣了愣,提起裙摆悄然行过去,却看到一株开遍扶桑花的枝头下,江凌费力地撑着轮椅,风灯投下斑驳光影,映出一个半大的球体。江凌举止向来一派从容,即使在战场亦能轻取敌人性命,如今却……
她蓦然死死捂住嘴巴,看他艰难地靠近蹴鞠。鞋尖踢到球面,蹴鞠一下滚出好远,他扶着轮椅行过去,一时不慎摔倒在地,咬牙撑住轮椅站起身,拍干衣角草灰,又将蹴鞠踢出去。整整一夜,他不知摔了多少次,她躲在假山后,将嘴角咬出血迹,直至天明。
扶桑花落了满地。
而后,迟暮一改平日嬉闹的性子,除过去学堂,便成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闭门不出。江凌来找过她两回,她都避而不见,甚至拿食物诱惑她,她也只是一副兴趣缺缺、无所动容的模样。直至两月后的一个深夜,苍穹一轮圆月,蝉声鸣响,紧闭的书房门“砰”的一声打开,迟暮散着头发冲进江凌卧房。他正端坐在灯下看书,听到响动疑惑抬头,正对上她兴奋的眼,他上下打量她半天,蹙起眉:“师父这是……”
大约是跑得太急,她仍不住喘息,眉眼间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她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嗓音有些颤抖:“这个,你试一试。”
他才看清她怀里小心翼翼抱着的东西,似乎极沉,惹得她汗水浸湿鬓角,几缕耳发贴在脸颊。
“一副青铜腿套,套在腿上便能代替你行走。我曾答应你的,还你行动自如的双腿。”她将鬓发别在耳后,腿套向前推了两分,她眸色惴惴,将几分失望掩在长睫下,“只是结构复杂,需要的部件太多,我用了学生们做的,也只勉强做到这种地步。至于是否真的成功,还要你亲自试试。”
江凌神色如常,唯有一双眼睛像落了星光。他一点一点扣好腿套,原本十分简单的搭扣他却扣了很久。迟暮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却被他抬手拒绝。修长手指扶上扶臂,微一用力,他在她殷切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墨家机关术精妙绝伦,所需部件甚多甚密,墨迟暮花了几个月的光景研制,也仅能让江凌歪歪斜斜在这室内走动。可即使如此,他却像才学会走路的孩童般,一遍一遍迈动双腿,不舍停下。
她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眼底有难掩喜悦:“阿凌,我定会让你行走自如。待这腿套修改完善,我们一同蹴鞠。”
灯火如豆,火光蓦然几下跳跃。他站住脚步,一贯含笑的眼眸沉寂如夜色,静静望着她:“人无十全。阿暮,原本不必强求。”
她却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他的双腿,眸色坚定:“我就是要强求,阿凌,我要你是十全之人,再无旁人敢置喙你半分。”
能做出会动的机关人容易,做出一副协助腿疾之人行走的腿套却很难。其原理大概等同于,新画一幅辽阔水墨十分容易,可要把江河图改为山脉图却难上加难。迟暮翻阅所有相关典籍,一边尝试一边钻研,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反倒是江凌时常劝她切莫太过劳累,凡事不必强求,绝对不允她通宵钻研,仿佛患有腿疾的那一个不是他。
江凌二十岁生日那年,迟暮为他做了一只机关小兽庆生,小兽惟妙惟肖,形似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大约是太过逼真,做好后还未送到江凌手里,小兽便不见踪影,迟暮在廖春园的湖边找到它时,它正卧在草地晒太阳。她才蹲下身,有阴影兜头罩下来,小兽已被人先一步捡起。她视线一点点移上去,赤色衣袍上一张风流面容,薄唇似笑非笑,一双狭长的眼正将她望着:“这是你做的?”
迫人气势让她后退一步,她不动声色地打量来者半天,认出他是邻国的使臣谢卿,便俯身施了个礼:“越王安好。”看了看他怀中兀自挣扎的小狼,“还请将棉棉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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