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4/27页)
室内一时静极,我愣在原地,下一瞬,从小凳上跳起来:“是几时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贺连齐尚未独自立府,却也不在宫中,寻了一圈未果,我一时没了主意。贺连齐不同于祁颜,与我向来说一不二,他既说是人命关天,只可能比这更糟,绝不会夸大其词。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被困在什么幻境无法冲破,才会提前嘱咐侍女若他不见踪影便将这信送来给我救他性命,想来想去,唯有去找祁颜,看看他是否有其他法子。
宫门早已下钥,我不得已换了身侍女衣裳,出宫去找祁颜时恍然想起来那张落水后未用的符纸,他曾同我说情况危急时再用,不知眼下是否真的遇到危急情况,我从荷包里摸出已被水泡出皱褶的符纸,一时不能判断是否还有作用,只得硬着头皮将符纸一撕两半,屏住呼吸细听半天,除过烛花偶尔噼啪几声,再无其他声响。我不死心地又撕了几回,仍没有见到祁颜凭空而降,跺跺脚才要趁夜出宫,蓦然听到寝宫门被轻叩三声。
是季末,他将我带去一座废弃宫殿,进去之后才发现内里是佛堂的陈设,融融烛火将室内照得透亮。祁颜一席暗纹锦袍端坐在一张铺了明黄锦缎的条案前闭目打坐,听到响动缓缓睁眼看向我,一双清冷眸子沉如古井:“着急叫我来,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上下打量一阵,语声担忧,“可是受了什么伤,又或是忘了什么事?”
我走近一步,不知是否错觉,他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倒像有些病容。我怔了怔,自觉应该关心一句,可事情分轻重缓急,想起此行目的,也顾不得其他,便焦急问道:“二哥,你知不知道小五在哪里?”
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在明晃晃的烛光里静静看我:“你不惜用了我给你救命的符纸,就为了这件事?”
我愣在原地,不知怎么觉得他今夜有些不同寻常,但想起贺连齐如今不知去向,也只好咬牙说道:“的……的确是救命的事啊!”
“你这样慌张,是不是真的很担心他?担心他出什么意外?”他随意扫过我慌张神色,视线停在我侍女的装扮上,良久,低低笑了一声,“从前我总以为,你不懂情爱也无妨,我总会治好你,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可是小九,”窗格子投出幽微月色,他眼底浮起深深的无奈,“是不是即使医好你,你的心里也没有我?”
胸口蓦然生出不知名的钝痛,我难以理解祁颜的感受,只是觉得他不该这样想,剩下的不知还能如何。我动了动唇,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响在静极的室内,竟有些发抖:“二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贺连齐他……”
空荡殿堂几道细微声响,红烛淌下如血烛泪,他眸中浮起悲伤情绪,却转瞬即逝,亦不再说话,凭空祭出一件法器。青铜法器自他掌心腾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殿内顿时白光大盛。
刺目的白光中,响起他若有似无的叹息:“无妨,既能让你欢喜,没什么是我不能做的。”
祁颜不愧是祁颜,不用看信笺便知发生何事,状似琉璃塔的法器腾在空中,他又凭空捏出张符纸,在半空轻轻一划。符纸燃起新火,金身佛像前渐渐浮现出仿佛异世的模糊景物,是间半旧的卧房,陈设与大齐有所不同,难以判断究竟是何地界。
再细看时,简直不能相信眼前所见——贺连齐同秦晚歌在打架,还打得十分热闹。那日匆匆一见,只以为秦晚歌性子孤傲,却不想身手如此了得,竟与连国君都夸赞过武艺卓然的贺连齐不相上下。
饶是刀光剑影斗得凶残无比,两人却不约而同避开一处,原来一尺外的床榻上躺了个小姑娘,容貌看不大清晰,只依稀分辨出年纪与我相仿,或许还略小几岁。祁颜默不作声地看了片刻,只沉声嘱咐我:“守好房门,切记不可让旁人进来。”蹙眉默念几句咒语,便笔直地闭目坐在原地,如同闭关修炼一般。
佛堂空灵,我轻手轻脚将门闩插好,又轻手轻脚盘坐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彼时已过三更,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太不同寻常,想来想去又找不出任何端倪,我只觉头疼得厉害,索性靠在桌角闭目养神。
就要沉睡时,耳边响起急促的咳嗽声,我匆忙睁开眼,看到祁颜不知何时醒过来,正将手抵在唇边猛咳。我急急上前,一把扶住他:“你怎么样?”顿了顿,“小五他怎么样?”
他仍在咳嗽,许久才停下来,淡淡扫我一眼:“他与……在异世遇险,我教他如何用流光剑破开幻境。”
我怔了怔:“异世?什么异世?”狐疑地打量他半天,“二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他不动声色地看我一眼:“这事说来话长。”
我皱眉看着他。
他漫不经心地垂眸:“简单来说,就是世上有许多尘世,大齐只是其中一处,贺连齐如今在另一处,方才我将幻象植入他所在的尘世,现下已经没事了。”末了,顿了顿,“你还真是……很关心他。”
我不明所以:“二哥方才也看到了,的确是人命关天,我怎么能不关心?”
他黢黑眸子有什么情绪闪过:“那你可以宽心了,他已无碍。”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收进袖中,“我想休息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二哥?”
他已不再说话。
回头望一眼他越发苍白的脸色,我忐忑不安地出了寝殿。檐下不知何时飘起冷雨,将黄叶打湿,手指明明拢在袖口,却觉得一片濡湿。我摊开手掌一看,才发觉掌心不知何时染上了殷红血迹,像开在掌心的一朵娇艳桃花。
恍然间意识到什么,我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回头,看到宫门已紧紧关上。季末凭空出现,单膝跪在石阶上将我拦下来:“还请帝姬暂且回去吧。”
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我艰涩道:“二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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