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5/27页)
季末仍未看我,嗓音淡淡:“世子前些时日不眠不休,东奔西走为帝姬寻找救治失忆的法子。今夜本应为姬夫人诵经祝祷,忽然接到您的召唤,以为您出了什么要紧事,匆忙从宫外赶来……却是要请他救五世子。”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甲深陷皮肉,却无知无觉,我听到自己有些仓皇的声音响在浓稠的夜色中:“二哥一向同我亲厚,何况国君有言在先,我当为齐国之福,他想治好我也是情理之中。若今次病的是贺连慕,他也一样会……”
后面的话却被季末突兀地打断:“帝姬当真以为,世子是因着帝姬的身份?”他哂笑一声,冰冷话语一字一字地灌入我耳中,“世子所做,不过是怕您真的将他忘记。他对您如何,连我们这些手下都看在眼里,您始终装作不知便罢,可也总该知道他与五世子势同水火,又如何忍心利用他至此。
“帝姬以为,世子给您的符纸,是如何起到效用?那是用他的血肉化成,帝姬将符纸撕碎时,世子受钢刀剜骨之痛,如此才能感应到帝姬的危险。帝姬却轻易用它救了五世子,帝姬当真是,将世子对您的好,都视作草芥?”
这本不该是一个属下对主子说的话,我动了动唇想要喝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胸口的位置像有什么破土而出,刺进血肉隐隐作痛。我踏过遍地雨叶,浑浑噩噩地踱到宫门外,模糊记起这间宫殿似乎是祁颜生母姬夫人生前的寝殿。年幼时听年迈的宫人偶然提起,说姬夫人生得绝色,曾经备受国君宠爱,后来不知怎么触怒了天威,便被弃若敝屣。她孤独守着偌大的宫殿,最终青灯古佛郁郁而终。
而今日……似乎是姬夫人的生辰来着。
一夜难以安寝,天将亮时,我仍然难以放下心来,觉得该去看望祁颜。且不论他昨夜似乎带了伤势,只说让他救贺连齐的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妥。只是事实并不像季末所说的那般,所谓忽视所谓利用,全都不是真的。
何况祁颜日以继夜寻遍名医替我医治,大约……是真的害怕我将他忘记。
空手前去显然不妥,我决定送些什么赔罪,冥思苦想半天也没有理出半分头绪。周围最通人情世故的非贺连倚莫属,我写了封信求教,不过午后便收到回信,兴致勃勃展开,信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净是些嘘寒问暖假意客套,信末还附上一句:小九如今也有想要讨好之人,可是春心萌动了?
脑中浮现他打着扇子一派欠揍的形容,我撑起一个和善微笑问送信的小侍女:“你家世子,现下身在何处?”
小侍女摸了摸鼻子:“奴婢出门前他还在府邸,帝姬这是要……”
我笑眯眯道:“我要去揍他。”
“……”
小侍女倒是机灵,见我即将发火也并不害怕,从腰间又摸出个信封递给我:“世子说,帝姬是否要当面质问他,且看了这封信再做定夺。”
我抑制住冲出王宫将贺连倚打一顿的冲动,咬牙打开第二封信。这一回信上倒是言简意赅,只有四个大字——投其所好。
小侍女打量我的神色,好奇地凑过来:“帝姬?”
我将信笺合上,沉默半天:“怎么办,我现在更想去揍他了。”
“……”
所谓投其所好,也须得知道他的爱好。想来想去,也只能想起祁颜一向喜欢古玩字画,抑或是手抄本的道典古籍。只是这类物件他的世子府要多少有多少,且都名贵异常,我送个寻常的,显得没有诚意,送个不寻常的……我也没有不寻常的。
桑俞提醒我可以尝试去问问祁颜他究竟需要什么,但想到我去询问,最可能的结果是得到“我想要的唯有你”这类回答,于是作罢。
最终为表诚意,我决定亲自下厨做一碗羹汤。
从前堂测答得不好时,博士经常教导我说,勤能补拙。眼下练习整整三日,发现有些事只有勤不行,还需要天赋,显然我在厨艺这类事上很没有天赋。直到熬干了第三个汤锅,才终于熬出一小碗辨不出颜色的羹汤,我小心翼翼拿食盒装好,遣来内监递上拜帖,却有侍女先一步前来,说祁颜求了白衣真人出山替我诊病,如今人已暂住在城郊的清华寺中。
大齐历代君主不信佛道,唯有当今天子因继位后得白衣真人天谕,从此便笃信佛法,清华寺便是因此修建,地位等同国寺。于是,我转道山中,下了轿辇步入清华寺,云顶间一方宽阔石台,一身淡色长袍的祁颜坐在石刻的棋盘前,正与什么人下棋。走近时才看清,是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身形清瘦鹤发童颜,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想来这就是祁颜的师父,三言两语便能让国君将我带回王宫册封,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人。心里说不上是感激多些还是感慨多些,我施了施礼,白衣真人摩挲着棋子转过身,温和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一会儿,倏然笑道:“祺福帝姬安好。”
我愣住——这人不就是,庐陵市集上说我命不久矣的江湖骗子?
我怔怔:“您是……”
他含笑道:“帝姬若愿意,可与祁儿一同喊老朽一声师父。”竟是一副从未见过我的形容。
我觉得奇怪,当日虽然匆匆一瞥,可时日尚近,他总不至于不记得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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