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9/27页)
能自由出入我宫闱的除过侍卫便是白衣真人,三日后清晨,他独自一人前来我宫中,说是受祁颜之托,来瞧瞧我如今情况,以及替我诊一诊病。
我假冒秘术师时也曾替顾绍桓诊病,装模作样许久却没瞧出什么,亲眼见白衣真人诊病方知,秘术师原是有诊病的法器。他从袖袋拿出一块巴掌大通体碧绿的青玉盘,口中低吟几句咒语。玉盘蓦然白光大盛,发出咯吱响声,盘上断裂的玉纹仿佛赋予生命一般,逐个排列又依次断开。白衣真人皱眉端详一阵,郑重地同我道:“祁儿曾与我说过帝姬的病症,老朽未亲眼所见,不好妄断。如今可见,帝姬是中了失魂。”
我点点头,表示并不意外:“那有没有可解的法子?”
他抚了抚长须,却不答话。
我看着他,问:“先生是否有难言之隐?”
他似在深思,末了,抬起眼:“帝姬中术已深,恐怕……命不久矣。”
我愣了好一会儿。每当觉得事情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命运总会再加一根压垮你的稻草。我曾是国君亲命的祺福帝姬,大齐的福星,未来的王后,六位世子竞相求娶,王亲贵族勉力讨好,却在一夜间一无所有,甚至连性命都不保。而这些事,只发生在短短几日。
我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白衣真人将玉盘收起来,面色和善地同我道:“不过或许有一个法子,能救帝姬的命。”
我抬眼看他:“先生不是在宽慰我?”
白衣真人笑得高深莫测:“老朽早已与祁儿说过,传言七件神器能起死回生,为人续命,且早就让他去寻。如今,大约已找得差不多了。”
我错愕地看着真人,莫不是祁颜从静水崖拿回的画轴?可这些事,祁颜为何从未同我说过?我怔怔道:“先生从那时起,便知我命不长久?”
殿外冷风呼啸,吹落枝头积雪。白衣真人抚着长须,若有所思道:“只怕他想救的人,不是帝姬。”
直至日暮西斜,我才恍然发觉白衣真人已经离开。后来他又说了许多话,我却一句都未曾记住,脑海里唯一所念,是他语声深沉的那句——只怕他想救的人,不是帝姬。
白衣真人说,祁颜如今为筹划大计,不能前来看我,希望我兀自珍重。祁颜筹谋的那些事,我或多或少也能猜到,国君将大行,许我与贺连齐大婚,已是定了要传位于贺连齐的心。只是遗诏未颁,祁颜总还有机会。
我拿过桌上的茶杯,送至嘴边时才发觉手在抖,茶水洒了大半,淋在梨花木的桌面,像极了那日被祁颜洒出来的羹汤。那时在云顶石台上,他同我说,他不会让别人得到我,同我说只要看到我就再也生不起气来。他若真是心系他人,又怎么会说出这样情深的话。
顿时觉得不能相信,假如他真的骗我,那我也要听他亲口说出来。我猛地将茶杯撂回桌上,抓过一件狐皮大氅,披在身上跑出殿外,原本还在犹豫怎样才能见到祁颜,倘若把那道撕碎的符纸再撕几次,还会不会有效用。我决定返回寝殿去拿妥帖收在妆匣里的荷包,却看到庭院角落里一株枯死的白桃树下,白衣真人正站在那儿,不知仰头在看什么。
两只寒鸦落在宫墙,哀怨鸣啼几声。白衣真人似才回神,抚了抚身上落雪,拿出一管玉笛若有所思地摩挲。
我怔怔看着他将玉笛握在手中,怔怔看着他看向我,怔怔看着他走到近前,不动声色地问我:“帝姬可是还有别的事?”
视线自袖口移上来,定在他慈祥的面容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在冰天雪地,不自觉带了些颤抖:“先生可知道,数年前渝州颜家的庶女,颜安?”
他笑意凝结一瞬:“颜安?”玩味地重复这名字,“容老朽想一想……哦,你说的是那位姑娘。说起来,我同她倒是有一面之缘。”
我咽了咽紧涩的喉头:“一面之缘?”
白衣真人远目天边暗淡日光,仿佛陷在什么回忆中:“她曾经一步一叩首,从决明山脚叩上静水崖,求我指点她幻法秘术,只为保一人生生不息。”
我却全然不关心这些,目光只紧紧盯着他指缝中一截温润的玉:“那这管玉笛……”
“帝姬说这个?”他露出了然神色,重新将玉笛握在手中,轻轻摩挲,“便是当年她为表感激赠予我的。”又看向我,眸色探寻,“帝姬,可是见过这笛子?”
我含糊应了一声眼熟便不再说话,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颜安的玉笛是顾绍桓所赠,说是定情信物都不为过,颜安是何等珍视,至死都带在身边,又怎么会轻易送给他人。何况,颜安的魂魄入流光剑前,被顾绍桓死死锁在身边,倘若当真求过真人指点幻术,也只可能是她失踪的那段日子。
可她用幻术化作颜欢时,分明还带着玉笛。幻境中所见不会骗人,白衣真人如此说,是并不知道我能同神器对话吗。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一种可能,祁颜曾说,与颜安秘密联系的幕后主使,画像有些神似他师父年轻时的模样。
白靴踏过积雪,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前一步,慈目中似乎有微光闪过:“帝姬,是不是有哪里不适?”
我慌忙摇头。抬眼就见白衣真人慈爱的笑容,心下稍安。大约是近日精神太过紧张,我才会胡思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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