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8/27页)
我握了握冰凉的手指,淡淡道:“我的想法如何,真的重要吗?”
他停下手中动作,若有所思:“若连你都觉得自己所想不甚重要,又有谁会觉得重要?”
可重要是一回事,能不能实现又是一回事,我望了望窗外,说:“我有时候会想,倘若没有白衣真人的箴言,没有父王将我捡回宫中,没有世子,没有帝姬,没有王位争夺,又该是怎样的生活,是不是就像宫外那些农家女,无拘无束地生活?”
贺连倚难得说出这样正经的话,我也就难得正正经经地答了。他视线移向山水屏风外投出的模糊人影,极短暂一瞥:“假若有另外一个尘世,另外一个你,她做着你不敢做的事,过着你想要的生活。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我愣了愣,祁颜也同我说过,大千世界有无数尘世,只是这样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会有同我一模一样的人,却与我有完全相悖的命运?我思量片刻,摇摇头:“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那个人终究不是我。”
贺连倚微讶地看着我,半晌,倏然一笑:“想不到看得最通透的人,竟是你。”顿了顿,“自古王侯将相争名争利,大约是从没有遇到过比之更值得珍重的东西吧。”
我问他:“那三哥呢?”
“我嘛……”他摇了摇折扇,又向外殿一瞥,低低笑了声,“自然是遇到了。”
白衣真人十数年不曾出过静水崖,如今被请来齐都,光替我诊病着实有些浪费。恰逢过些时日新年祭天,缠绵病榻的国君亦有些好转,便请了真人主持祭祀典礼,祈求大齐来年风调雨顺。
除夕夜,齐都落了场大雪,皓皓雪花似鹅毛铺天盖地,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祭典时,苍茫天地间唯余一点红色宫墙,我穿上绣了金凤的繁复吉服,踏着白雪,在长街留下长长的脚印。长明宫正殿前有宽阔高台,文武百官朝服加身高声唱喏,无一不是对大齐、对国君的美好愿景。我跟在一众世子身后恭敬叩首,一列寒鸦自天边遥遥飞过,八十一级云阶上,只能望到穿着肃穆的白衣真人立在一身玄色冕服的国君身侧,漠然睥睨芸芸众生。
大礼祭国,小礼念家。王室血缘转道宗祠,又是一番跪拜。忙碌到中午,我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待到住持唱完最后一句佛经,我揉着酸痛的膝盖正要告退,摆了贡品的长案前,一派庄重的国君忽然开口:“九儿。”
我站住脚步,不明所以地踱步过去。国君看我一会儿,温和地笑道:“方才真人替我大齐的国运另占了卦,你也来听听。”
我更加不明所以,心想这难道不该是世子们的事情,怎么要我来听?况且我即使听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大齐也从来没有女子从政之事。
祠堂仍燃着香火,白衣真人自内室捧出一顶紫铜香炉,端端正正摆在长案正中,镂空的铜盖浮起袅袅青烟,他观摩片刻,抚着长须道:“王上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大齐自是国运昌盛。”
果然是修为高深的真人,连卦象都解得这样高深莫测。
国君似乎很是受用,苍白面色犹有笑容。
我掐着袖口一截凤尾流苏,琢磨什么时候才能去用午膳。然而还没决定究竟是用点心还是羹汤,近旁随侍的小童忽然“哎呀”一声,我懵懂抬头,就见明黄的香案上,原本腾起的青烟倏然四散开来,像要汇成什么神秘图腾。
殿内原本无风。
白衣真人似是怔了怔,忽然转头望向我,神色凝重:“帝姬似乎,命数有变啊。”
我不明所以地回看他。
白衣真人抚了抚须,又打量几眼缭绕青烟:“帝姬近日可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说起来,我似乎只去不该去的地方。若说最近,恐怕只有前尘镜与流光剑的幻境。我蓦然觉得不安。
白衣真人揭开香炉顶盖,就近拿了一杯凉茶浇熄火烬,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国君道:“听闻王上有意立祺福帝姬为未来王后。”冷风吹开未关严的窗棂,他眼底闪过微光,“只是时移世易,帝姬已不是齐国之福,王上若执意如此,还请三思。”
一夕间,我从大齐的福星变成灾星。曾经备受欢迎被六个世子接连求娶的我,前来送礼的王公贵族几乎将前殿的门槛踏破,如今却连半个人影都不曾见过,反倒落了个门庭冷落的下场。
那日后,国君虽含笑将我安抚回宫,却再也未提与贺连齐大婚之事。当夜,一队禁卫军戍守在我宫外,桑俞连伞都顾不上撑,任凭雪落了满身,跌跌撞撞地问他们为什么要囚禁我,得到的只有“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桑俞姑娘不要为难”这类搪塞的话。
桑俞怕我看到她哭惹得我更伤心,只好趁夜黑风高偷偷哭泣。有一夜我睡后,她披头散发幽幽躲在廊下哭得正欢,正撞上独自一人守夜的侍卫。自此之后,夜中守卫足足增加了一倍。
相比她,我反而淡定许多。这其实没什么奇怪,我本就不是贺家血脉,身份来得不明不白,不是十余年前白衣真人一句话,又怎能享有天家富贵。如今不过是将不属于我的一切交还回去,又何来伤心。
唯一所幸,是国君好歹顾及往日情分,也或者是担心被冠上冷血无情的名声,除过不能出宫门,其余与平日也并无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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