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第16/35页)
三宝井旁有座庙,名宝山亭。巨大硬木佛龛前是香炉,烛台,顶上吊着长明灯。院中左侧有一尊三宝太监郑和的石像。正殿内香案后佛龛中则立着一个被香火熏黑了金字神主。上写“大伯公之位”。我问陪我的当地华人作家唐林:“这里人称呼三宝太监为大伯吗?”唐林说:“不,这里供的大伯公是最早到槟榔屿开山辟田的华人祖先,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这三兄弟被我们统称为‘大伯公’。”再深问他也语焉不详。
此后几天,我就用各种办法探寻大伯公的来历。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叫我打听了个大概:
大清国乾隆十年(1745年)槟榔屿还是个荒岛无人居住,有一天有三个中国人遇到海难,抱着木板随海浪漂到了这个岛屿。绝处逢生,三个人就捻土为香结成异姓兄弟,齐心协力在此地创造生存条件。最年长的叫张理,老二叫丘兆祥,都是广东大浦人。老三名叫马福春,是福建永定人。老大是村中教书先生,颇有学问;老二是铁匠,老三是个烧炭工人。这三个人亲密合作,找了间洞穴住下来,吃野菜,穿树皮,钻木取火,开山辟田,耕种渔猎,白手起家,当起了槟榔屿最早的开发者。因为这岛上有了人,此后才陆续又有人来谋生,但人口增加极慢。据文件记载:40年后,荷兰探险家莱特上校到达了这个岛上,他当时统计全岛也只有58人居住,还大部分是流动的渔民。只有这三个中国人是长期定居的。
此后百年间才有更多的华人陆续来到岛上。那时大部地区仍处在原始状态,海滩上一片荒凉,原始森林中野兽出没。面对这严酷环境,有人要退缩,先来者就以三位大伯作楷模,教育他们继承华人勤劳刻苦,不畏艰难,赤手创业的族风。果然经过几代人前仆后继的奋斗,槟榔屿成了南洋闻名的宝岛。一代代华人移民口口相传,大伯公的业绩成了他们在困境中奋斗的精神支柱。大伯公的形象成为民族性格的化身。大伯公是华人心目中的神灵。后代们在大伯公的墓旁修了庙宇,香火极旺。传说大伯公是中国夏历四月十四日这天夜间漂流到这岛上的。每到这一天,全岛华人都要赶到庙里来,先点着香在炉中闷着,大家屏声静气,在月光下望着海滩上大伯公登岩处的一块巨石,只等潮水一漫过巨石,烧燃香火,烧得火舌冲天,众人齐声欢呼,向大伯公顶礼膜拜。据说看那香烟火苗的走势,可以定全岛当年的运气。所以连当地官员都要来进香看火,为本州当年发展前景作预计。政府还把市区最古老的一条街命名为“大伯公”街。但在人们心中仍把马六甲这座庙视为中心。因为这是三宝公所在的地方,是华人祖先集中安息的地方。因为宝山亭背后,山坡上就是一个挨一个的华人坟茔。从明至清,一朝朝,一代代的墓碑排满了小山。我朝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对华族先人在海外艰苦创业的成就充满敬意,作为华人一员站在此处怎能不感到自豪与骄傲?心中想:沉睡在这地下的华人,都享有一份开拓者的香火。“大伯公”其实是华人的一个整体形象。
我到过世界上不少地方,有的时过境迁,就淡忘了其风貌,但我永远不会忘记马六甲!
马六甲的郑和像
3月份北京报上有一段小消息:“马六甲博物馆接受当地华人建议,更换失真郑和塑像。”文章很短,发的地方也不显眼。但我看完却真的有点“心潮澎湃”。
事情发生在“马六甲”!这地方不大,人口也不多。但在世界上的知名度,绝不亚于大都市。这首先得益于它的地理位置。拿过地球仪在东半球面上划个十字,它正在中心附近靠上一点。北边亚洲南边澳洲东边美洲西边是欧洲和非洲。太平洋和印度洋一左一右,它正卡在两海中间,和苏门答腊相对构成长800多公里长的“麻喇甲海峡”。资本主义国家进入扩张时期,船坚炮利东征西侵,都要从这个小夹道通过。所以从16世纪开始,几家西方强国都向此地伸手。葡萄牙最先抢滩占地,把它建成另一个澳门;后来荷兰的力量超过了葡萄牙,荷兰远征军赶走葡萄牙驻军,把马六甲建成荷兰要塞;大不列颠要在世界称王了,又赶走荷兰人把马六甲划人大不列颠“海峡殖民地”,20世纪40年代英国在西方正全力应付希特勒轰炸时,日本武士道在东方也向马来半岛发动了突袭。镇压殖民地人民毫不手软的英国守军,却在日军面前匆匆举起了白旗,“海峡殖民地”米字旗换了太阳旗。而手无寸铁的当地人民,却在日军烧杀抢掠之下,夺取敌人武器打起了游击战争。
马六甲和全马来半岛人民一起,浴血战斗数年,迎来了日本投降。这时英国兵却又耀武扬威开回来要恢复其殖民统治。这回马六甲老百姓再不那么好欺侮!从日本人手中夺回的国土岂容再让他人逞王?举起从日本人手中夺来的枪炮又跟英国殖民军厮杀起来。经过一番苦战,终于争取到马来西亚独立建国。马六甲人民才成了自己土地的主人!
日月循环转,沧海变桑田!几百年间不同国家你来我往争夺,转换对马六甲的统治权。难道历史上就没有一个国家不存野心、不怀恶意,善良友好,来马六甲播种友谊?
有的。500年前有一个国家,幅员、人口、经济、文化、军事等综合国力比马六甲大得悬殊。该国派官员率领庞大船队六次造访马六甲。没侵占这里一寸土地,没夺取一草一木,不仅没有野心和恶意而且诚心播种下友好的种子。
这个国家就是中国!他派出的使臣就是郑和!
郑和在国际上知名度颇高。知道他的名字的洋人比知道唐宗宋祖的多。15世纪西方国家仗船坚炮利四处乱窜时,初到一个地方,不论当地人已存在了多久,他们都要宣布是自己的“发现”!不久前还纪念过“哥伦布发现新大陆500周年”!西方也到了马六甲,甚至占领过马六甲,但从不宣布他们的“发现”!就因为尽人皆知中国政府早就派人到过此地。不是一次,是来过六次!马六甲第一口吃水的井就是率船队来的三宝太监开凿的。至今还在使用。名字就叫“三宝井”!三宝太监打这口井时,哥伦布先生还没出生呢!
可是马六甲有一组塑像。把郑和“失真”到荒唐可笑的地步!
三宝太监是1371年出生于云南的***,原姓马。扶助燕王夺天下有功被赐姓郑,是永乐皇帝的心腹。燕王当上皇帝后,为察访建文帝下落,特命郑和“通使西洋,招谕外国”。从1405年起郑和就七次率船队远航东南亚、马来半岛、红海,直到东非。访问爪哇、苏门答腊等二十多个国家。六次到达‘嘛刺加”,也就是马六甲。
郑和带的船队有长44丈、宽18丈的大船62艘,官兵两万多人。这份实力这份气势,坦白地说,在当时相对落后的南洋小国面前占有绝对优势。若像后来西方舰队那样打算侵地夺权建立殖民地,目的不难达到。但郑和是礼义之邦的和平使者。只有通使和好之心,并无扩张侵略之意。既不要割地赔款,也不搞殖民统治。所到之处,只是向当地头人“宣天子诏”,只要名义上承认中国的盟主地位,就将带来礼品金帛“赐其君长”建立友好关系。惟一要求的是以后保持联系,定期交流。郑和不仅带去了礼品,还带去了一批技术熟练的工匠。把他们留在当地授徒传艺。这些人中一部分后来与当地女子成婚,在当地形成一个融合了中华文化和当地文化的独特族群。其后代繁衍不绝,兴旺发达。
万想不到500年之后,在马六甲博物馆中,把郑和塑成了一个其貌不扬,一脸胡须,跪在当地统治者面前的“朝贡者”。他身后两位梳着满族式发辫的随从,也一同跪在地下。且不说历史情景人物关系的荒谬离谱,就凭太监脸上长胡须,明朝汉人梳发辫这两项“奇景”,就可知其制造者的粗陋无知!令人费解的是马六甲原有一尊郑和石像,形象威严庄重。却被丢弃到了荒郊。偏又找人塑成这么一套荒唐塑像!
马来西亚是多民族国家。不同民族怀有共同的信念:就是热爱并效忠自己的国家!华族在人数上占第二位,经济贡献尤为突出。我在那里看到马来人、华人、印度人团结一心,友爱互助的情形很受感动。马六甲有一条街道叫“陈祯禄”街,是以抗日战争和争取马来西亚独立的华人英雄命名的。
不同民族的马来西亚人都以此自豪。“塑像失真”事件招来华人不满,其他民族都理解并支持。但此事无论如何使当地华人心灵上受到了伤害。因此今日得解决,实在是一大快事。虽然人们提意见的次数不少(年年都提),拖延的时间够长(不止三五年),有关方面总算承认“失真”了。动手更换了,这就叫皆大欢喜、心想事成了!世界华人都为之高兴,因此我把这条小消息看做大新闻。
我随着年龄老化,思维有点颠三倒四。因以前在马六甲见到“失真”塑像,近日决定更换时我又正在马六甲。见景生情就产生些遐想:隐约感到冥冥之中“造像”事件的变化竟与中国的综合国力、国际地位的发展;与中马两国关系的改善等过程有某种同步巧合。仿佛中国本身越是强大,中国与有关国家关系越亲密友好,其他国家的华族人说话就越有分量,办事也更容易些,我相信这确实是巧合,不过巧合得挺有意思!
最近这次去马来西亚,我是和蒙古族作家刘成、’朝鲜族作家金学泉、壮族作家冯艺同行。回来后我问他们此行有何感想。他们没说对那里的印象怎么样,却说:“不到外边看看还感觉我们国家的民族政策有多好,多可贵!看过回来后我们更爱国了!”
漫忆老挝
去年我去了老挝,爱上了这个国家和她的人民。
在万象一出飞机,就是一片喜庆气氛。老挝的文化官员和作家顶着太阳在机场等候,连我国大使也赶来迎接了!我们向大使请示注意事项。大使说,为我们来访,领事馆要开一次酒会,请我们空出时间。大使说完,有事起驾。我们也上车进城。
老挝作家协会经费很少,只有一名专职干部,就是秘书长伦萨万。他半天主持工作,半天帮太太摆摊做生意。为了我们来访,政府虽拨了笔接待专款,但不拨给汽车。作家谢里帕去年访问中国,和我与陈喜儒相处甚欢,听说我俩来,自告奋勇提供车辆。在航空公司任职的作家苏吉也把自己的车开来。这样+我们就有了两辆车的车队。
谢里帕原来也在作家协会领工薪。老挝学习中国经验,搞起改革开放。于是他学习中国作家张贤亮,辞职下海,经营花木和泡制药酒,当起老板来,很有经济效益,一下买了两辆美国轿车,虽说是二手货,但全够八成新。他对我们说:“你们在万象的日子里,除去开车的太太外,车子完全属于你们所有了。”
中国作家访老挝,虽是头一次,但并不感到生疏,因为都是东方民族,又有类似经历,什么话一说就懂。不像跟西方人交谈,有时一句话要解释三小时,例如我有次在芬兰参加宴会,跟身旁女士闲谈。她问我的写作经历,我说因为戴过右派帽子,曾经停笔20多年。她就问:“那帽子是什么做的?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戴?为什么还要等着别人来给你摘?……”我一听赶紧改变话题,不然这顿饭谁也吃不好。在老挝就不一样。琅勃拉邦有位领导人接见我们,说他正在党校学习,是专门请假来和我们会晤的。他说,在党校主要学***同志的讲话和中国改革开放经验。我说:“我们的经验只供参考,老挝有老挝的具体情况。”他立刻说:“你这句话就有中国特色。以前我们学过别国的经验,该国专家则说他们的经验是惟一正确的,对任何国家都适用。事实证明,对他们自己也不适用。”我说:“这事我们也碰到过。幸亏中国领导人没听这一套。”说到这儿。我们对视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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