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 322:看花去,坐忘入蜃(第3/6页)
沈清猗轻叹,说韦丛少时就患有绝症,却无修行的资质,不能以修行有成治愈疾症,虽然从小由名医精心调养,也诊断寿不过三十许。病逝时,二十八。
萧琰也不由叹息。
想来韦校律爱极了元相公,故想在寿尽之前,多为爱人诞下子女。只是……元相公若真爱其妻,何以忍心?难道不知这般生育会让妻子寿命更短?
“韦校律性情有些执拗。”沈清猗解释一句又挑眉,冷呵一声,“元相公若执意不从,韦校律还能在榻上强了他不成?”
说着又哂然道:“元相公与白相公这二位,治政齐名,诗也齐名,世人并称‘元白’,然论为人真性,却是白相公居上,昔年白相公遭遇情爱不顺,之后便只论风流,不说深情;元相公年轻时恃才风流,欢好者甚多,婚前事不论,与韦校律婚后也忠贞,但韦校律孝期刚过,就与一女子结情,之后又有数位欢好,只是一直未成婚而已,这倒也罢了,乃世人常情,不可要求人人守一而终,只是回头再看悼亡妻的深情诗,‘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就让人哂笑了——倒不如不做这深情态。诗是好诗,可惜这情配不上。”
萧琰点头,深觉说中心里。
沈清猗说道:“若是深爱,首要尊重、克制。若连这都做不到,何谈深情?不过是更重自己罢了。”
沈清猗说,元微之这一支已经出了洛阳元氏的宗谱,按士族宗律论不属于洛阳元氏了;韦丛却是韦氏家主的嫡季女,且才学也出色,两人结缡是平婚,韦氏家主看中了元微之的卓越才能和政治前途,否则平婚也轮不上元微之。
元微之当然爱韦丛,爱她的品貌、爱她的才华,但这场婚姻于他而言,除了爱情还有联姻意义:一为官途,二为家族。
他渴望振兴自己这一支,按世家“优进劣退”的机制,他有机会带领这一支重新进入洛阳元氏;但不是他一人优秀就能实现,还得看这一支的潜力:出优秀子弟的量。要想达成这个目标,有更多的子嗣这是基础,基数当然是越大越好。
韦丛深深明白丈夫的渴望,所以不顾身体孕育子女;元微之看似尊重妻子的心意,不过是更重自己,渴望自己有生之年达成这个目标。
“若是真爱,首要尊重、克制……”
——蜃境定格,光幕中的沈清猗凝固在这一段话音之后。
萧琰的身心脱离蜃境,身体重现于莲花台上,是萧琰的自我,却面无表情,身体内没有意识,因为心神坐忘,脱离于形体之外,是“离形去知,虚怀而物归”的认知念,不带任何感情。
认知念和萧琰的自我开始对话交流,准确的说,是认知念分扮二角,一为认知念,一为自我。
认知念说:沈清猗说的真爱,尊重,不仅仅是你以前认知的,尊重爱人的人格、意志,还有重要的一个内涵,是尊爱人为重。
若在爱人之上,还有自己的私欲为重,从本心论,是更爱自己。
世人皆重子嗣,犹以世家大族为重,若以嗣业传承论,没有谁比第一士族、皇族陇西李氏的家主,大唐帝国的缔造者,高宗皇帝李曜更需要重子嗣——继承她开创缔造的千古帝业,但不是谁都有这位皇帝的魄力,“惟精惟一,只育一子,卓拔群伦”,李曜之子世宗也的确卓拔群伦,帝业是卓越,治文道也是圣人。大唐精英高度尊崇这位千古帝王,但在子嗣上却不敢效仿,还是遵从“儿女基数大,出优秀子嗣的概率更大”这一安全策略,不敢冒险。
人就怕被比较,优秀的可能被比得不那么优秀,原本是珍珠也可能被比成鱼目,和深爱天下遂惟精惟一培养继承人的高宗皇帝相比,元微之的“不敢冒险”,就衬得他对妻子的深爱不够深,所以未敢付出最勇猛的决断。
认知念说:世间说的难事,多半有两全法,关键取决于两点,一要有心,有心生智慧;二要勇气,有勇气才有决心。二者合在一起,就成信心,果敢。
元微之要让本支提高潜力重入洛阳元氏,不是唯有教育自己的孩子这一条路。其一,以他的能力和宰相资源,可培养、扶助其他房众多的子孙辈,这一条路比他自己生孩子更快,毕竟已经有基数在那里了;其二,建立优秀的培育制度,让自己的子子孙孙持续奋斗。
元微之没有选择其一其二,一是不甘心振兴的荣耀旁落他房;二是不甘心不能亲自实现。
说到底,还是“不甘心”。不甘的哪样心?认知念说,执念于“己”,太重他自己的“我执”。
人活世间,不是混日子的,总会有目标,当目标和感情冲突,人们会不会为了目标而牺牲感情?
很多人会。
认知念说,元微之不会选择牺牲感情。但他“尊重”妻子的心意,就是默认了妻子的选择。实现自己的目标和妻子的寿命,这两者孰为重?当他默认妻子的牺牲时,就已经是做出了选择。
认知念问自我:你的目标是大道,追求大道和沈清猗,二者孰为重?
认知念化身的自我回答:修行不能背离本心,感情是我本心的一部分,道可容情,情也应融于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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