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6/27页)
他见我愣在原地,便问:“帝姬是来找祁儿的?”
我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眼风微微移过去,偷偷打量漫不经心撑腮的祁颜,却不见他有分毫反应。其实从我出现后,他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指尖夹了粒黑棋,偏头沉思一会儿,笃定落子,这才抬起头。我赶紧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讨好似的望着他,可他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已转到白衣真人身上:“师父,该您了。”
心绪蓦然低落,我咬唇欲言又止,白衣真人的视线在我与祁颜身上转了一回,撂下棋子,抚了抚须道:“既然祁儿另有他事,为师就先行回去休息。”又对我道,“老朽来日再替帝姬诊病。”
我想白衣真人不愧即将位列仙班,果真颇通人情世故。我当即忙不迭地点头,真人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出两步又停住,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听说王上病重,祁儿,你也要早做打算。”
千年古刹掩映在苍松翠柏间,山寺薄雾茫茫,我裹紧披风在祁颜对面坐下,看他把玩着一粒黑玉棋子,似乎在专心致志地钻研剩下半盘未下完的残局,半分同我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印象中,祁颜从未真正生过我的气,就连我幼时不小心打碎了姬夫人留给他唯一的一块玉佩,他也只是叫我当心,别割了手,却连半句责怪都没有。倒叫我十分愧疚,寻了齐都最好的工匠镶了块金镶玉还他,换他从宫外给我带了一个月糖葫芦。
这样想来,眼下的事远不如从前严重,我顿时觉得毫无办法,在青石凳上如坐针毡,许久,才试探地唤道:“二哥?”
他连看都未看我,又落下几子,直至白子寥寥无几,才慢条斯理地收拾棋盘:“山上风大,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见他终于肯同我说话,罩在心头的乌云总算消散,我得寸进尺地凑过去一些:“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了羹汤你要不要尝一尝?”生怕他会拒绝,我慌忙打开食盒,小心翼翼地从瓷罐中端出个白瓷小碗,完全看不出食材的汤汁上漂着几粒吸饱了汤汁的枸杞,一看……就不大好喝的模样。
可时间仓促,没有机会让我研制出色香味俱全的羹汤。我闭了闭眼,视死如归般地将冒着热气的碗搁在石桌对面:“天这样凉,要趁热喝才好。”
祁颜大约准备拒绝,随意瞥一眼,一个“不”字才出口,视线却倏然定住,神色古怪地打量半天:“这是……”
我骄傲地挺了挺胸:“是我亲手做的,熬了足足两个时辰。”看到他的模样,又讷讷地低头,“二哥你尝尝?”
不知是否被“亲手”二字打动,他终于没再拒绝,郑重其事地端起碗,试探地尝了一口。
我抱紧空空的食盒,紧张地凑上去:“好喝吗?”
他高深莫测地执起汤匙,模样如同在探究一本新得的秘法古籍:“这个味道……”皱了皱眉,一副痛苦难以下咽的表情,“你是把盐罐掉进汤盅里了?”
挫败感从胸口腾起,想到天未亮我就跑到厨房,慌手慌脚忙碌半天,本以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多少也会感念一下。可人总是将诸事想象得太过美好,世间原本就没什么理所应当。贺连齐曾说,祁颜私定终身的那位世子妃厨艺很好,想来是给他做过许多美味佳肴。我也真是傻,为什么偏偏要亲自下厨赔罪呢。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勉强撑起笑意,拿过汤碗就要倒掉:“不好喝就不要喝了,这会儿膳房应该还有素斋,现在下山还能赶得上……”
却被他拦下来。他抓住我手腕的手猛地用力,我踉跄一步跌至他身前。石台旁两排仙客来渐次花开,他背靠雕栏,微仰起头,深深望进我眼底:“煲汤是为了什么?”
我望着远处零星翠柏,不甘心地小声说:“赔罪。”
他唇边扬起高深笑意,又将我拉近几分:“你这赔罪,是不是有些不大诚心?”
我胸口一阵憋闷,虽然不曾真的将自己当成尊贵的帝姬,可好歹没有做过什么粗活,满怀心意为祁颜下厨煲汤,以为他会很开心,谁知得到的是一番奚落。我顿感丧气:“我是做得不好,没有旁人做得好。你既不喜欢,我下次不会再做了。”想要用力抽回手,却被他越抓越紧。大约实在觉得我不能安分,他索性将我紧紧禁锢在白玉雕栏与他手臂之间。冷风从脖子灌进来,薄云近在咫尺,一步外便是万丈深渊。我回头看了一眼,吓得再不敢动弹。
从方才的仰视变成居高临下,祁颜似乎很是受用,低低笑了一声,薄唇几乎要贴上我的颊边,在我耳畔轻语:“想诚心赔罪,难道不该将你做的汤,亲手喂给我吗?”
异样感受从胸口生出,霎时流过四肢百骸。祁颜将我困在两臂之间,看起来并未用力,可我挣扎半天也没有挣脱,只好任他好整以暇地看我作困兽之斗。脸上似有火在烧,手肘不知怎么撞到他胸口,蓦然引来他一阵咳嗽。我再不敢动,咬紧嘴皮看他越发苍白的脸色,不忿道:“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生气,故意装成生气的样子,只是想看我服软的样子吗?”
他面上浮起不悦的神色:“你让我去救贺连齐,你觉得我不会生气?”手劲松了松,却依然把我锢在怀里,“我昨晚一夜未睡,一直在想自己这般执着,对你来说是否真的是件好事。也许该把你拱手让给他,才不会再有争端。”说到这里,微微停顿,“可是不行,我做不到。哪怕筹谋算计,其他都可以不顾。唯有你,我不得不顾。”
我愣住,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成分,就如同从前他时常寻我开心那般,却半分都看不出。可他想得着实太深刻,我连其中的皮毛都想不透彻,胸口像有什么生长出来,结了千百条丝线,细细密密织成一幅旖旎风景,不能分辨生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唯一所念是昨夜同样辗转反侧,于是一句话脱口而出:“二哥你不能生我的气。”
他怔了怔,嗓音含笑:“我连生气都不能,九儿,你这样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缘由,只是模糊地知道他不该生我的气。季末说的那些不知是否也是他心中所想,可他不能那样想。远山茫茫,他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似乎低低叹了一声:“昨夜我是生气,很生气。可是看到你,就再也生不起气来。”
山寺寒凉,祁颜的手却很暖,我怔愣半天,动了动唇才想说什么,石台上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祺福帝姬,您叫奴才好找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