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7/27页)
恍惚间意识到与祁颜的姿势很不妥当,我匆忙将他推开,手忙脚乱整理凌乱衣襟,用力揉了揉不知是否因天寒而泛红的脸颊。反观祁颜倒是一派淡定,撩开衣袍重新坐回棋桌,饶有兴致地搅着剩下半碗汤:“苏内竖(官职,等同太监)专程跑到清华寺来传旨,可是父王有什么要事要你通传?”
常在国君身边随侍,专为内宫传递旨意的苏内竖满脸笑意,冲祁颜拱了拱手:“二世子神算,是有天大的喜事啊!”
祁颜握着汤匙的手一停,神情莫测:“哦?是什么喜事?”
苏内竖笑了笑,身子忽然一转又对我行了大礼:“恭喜帝姬,贺喜帝姬!王上方才下旨,将您许给五世子,择吉日完婚!”
我一时不能反应,只愣愣看着苏内竖笑得春光灿烂的脸毫无反应。与贺连齐大婚?怎么会如此突然?
“咣当”一声响,我恍然回神,棋桌上一大片水泽,而祁颜手里的汤匙跌在碗旁,修长手指停在半空。
“二哥……”我喃喃。
“一时失手,不妨事。”他脸色苍白,神色却平静,慢条斯理地将汤匙捡起来,随手搁回碗里,目光凉凉地扫过去,“是何时下的旨?”
苏内竖的笑意顿在脸上:“就……就是方才……”
我怔怔:“那,二哥他……”
苏内竖僵了僵,又赔笑道:“帝姬这样关心二世子,当真是兄妹情深啊。”偷瞟一眼祁颜的脸色,声音蓦然低了几分,“王上早已替二世子另外择了门好亲事,帝姬……不必挂心。”
我当然不觉得王上在病重时仍然关心我的终身大事。这道旨意颁下,等同于默许贺连齐为储君,也就意味着这些年的世子相争终于告一段落,贺连齐会继任国君。可是祁颜……我下意识地看过去,他神色倒与寻常没什么不同,只是眸色深如寒潭,全神贯注地望着那摊泛着油光的汤汁。许久,他若有所思地对苏内竖道:“你害我摔了九儿的汤,是不是,该赔给我?”
苏内竖一愣,忙不迭跪在地上:“奴才只是奉命为帝姬传旨,不知世子也在此……世子恕罪,世子恕罪啊!”
他视线移过去,眸色越发深沉:“也罢。你回去复命时记得告诉父王,九儿她听到这个消息,很开心。”
苏内竖再不敢说什么,只是唯唯诺诺地应下来,抹着汗仓皇告退。
直至如今方才回过神,我的终身大事就被这样轻易定下来,甚至没有给我任何迟疑的机会。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可真的近在眼前,胸口却生出辨不明的情绪,隐隐生出痛意。古往今来,多少公主帝姬都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全凭一纸诏书,或远嫁异邦终身不得还乡,或联姻敌国平息两国战火,又有几个能圆满一生。相较起来,嫁予贺连齐,的确算得上是极好的选择。
只是他,当真不是我心中所愿。
远山如黛,我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只是浑浑噩噩收拾冷掉的羹汤。经过祁颜身边时,忽然听他淡淡笑了笑:“这桩婚事,是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
我懵懂抬头,心里仍然记挂着方才那些安慰自己的理论,不自觉就说出口:“我身为大齐的帝姬,虽不是生为社稷,但好歹为社稷将养。其实,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呢?”
“没有分别吗?”他若有所思地重复道,“你现在无情思五感,若有一天你找回情思,会不会后悔自己今日这番话?还是说,即便你生出情爱之心,也会开开心心地……嫁给他?”
爱恨情思,在我看来是十分玄妙的东西,就仿佛古籍里的上古传说,只是听说却从未亲眼所见,当真很难感同身受。
祁颜沉默片刻,拇指拂了拂有些泛白的唇,忽然笑了一声:“也罢,我想医好你,也从不是为了可以得到你。”目光移至盖好的食盒,眸色稍柔,“你方才说,下次不会再给我做汤?”
我“啊”了一声,不能明白话题为什么转得如此之快,才要说什么,他已先我一步开口:“这汤的滋味,的确差了些。”
在我骂人之前,他又道:“不过我很喜欢。”言毕站起身,指尖抚上我的颊边,神色凝重地嘱咐,“回宫去,好好在你宫里待着,等我回来。”
直至回到宫殿琢磨到半夜,我才明白祁颜让我在宫里好好待着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大约是怕我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譬如——逃婚。我不是没有想过逃婚,只是事情并不能顺利解决。眼下的我,就如同一块活动的传国玉玺,玉玺丢了,哪怕把齐国掀翻了天,君王也没有不找到的道理。
王宫中一时流言纷乱,宫人无论品阶接连前来道喜,可当事的两位世子纷纷不知所终。祁颜听闻南方发现一本珍奇古籍的孤本,向国君告了假亲自去找寻。而即将大婚的贺连齐,在听闻国君传旨的当夜,连夜出城,也不知去办什么要紧事。
冷风呼啸,日渐隆冬。我向来怕火,桑俞燃起三个炭盆,将外殿熏得宛如初春,独独内室有些寒凉。贺连倚来看我时,依然握了把扇子扇风,我抱紧裘皮蜷在矮榻上,看着他将扇子扇得呼啦直响:“三哥,你要嫌殿里热,可以去廊下站着同我说话。”
他打量半天我的嫌弃神情,摇着扇子一笑:“九丫头,这桩婚事,你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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