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第12/35页)
我在纽约下机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去了州立大学所在地阿尔伯尼。一进于梨华的家门。她就告诉我索尔兹伯里来过电话,叫我一到就和他联系。我立即与他通话。他问我何时能去他家?说他现在外地讲学,我定下时间,他如期赶回家去。我说我在东部共要在三个学校演讲,最后一讲是耶鲁,他请我在耶律演讲完就到那所大学附近的一个小镇机场与他见面,然后一同去康涅狄格的索尔兹伯里镇。
这时正是新英格兰一带树叶变红的季节,从阿尔伯尼到马萨诸塞,从麻省又到耶鲁,一路秋山红叶,如火如荼,美不胜收。演讲很顺利,玩得也很尽兴。在耶鲁演讲完,诗人郑愁予夫妇开车送我到约定的机场,已有个中国女孩在等候,是张洁的女公子张棣。索尔兹伯里为我们交谈方便,特请她一同前去作客,为我们当翻译。小张棣当时正在卫斯里女子学院读书,离耶鲁不远。恰好又有几天假期可以陪我们。
索尔兹伯里穿着异常整齐,打了领带,从一架小飞机上下来,拥抱住我说:“好极了,你到底来到我家了。”我介绍他认识愁予夫妻。他就请他们一道去他家玩。我们五个人两辆车立即奔向康涅狄格。
走了两三个小时,转过几道小山,看见一汪清亮湖水和湖中小船,绕到湖后,便看到有条岔路,路口两边的树上横拉着一道铁索,上挂着木牌,牌上写了几个字。老索停下车,跳出车门伸手摘下铁练,指着那条岔路说:“从这里起是我的地界,你们可以先在我家门口欣赏一下风景。”
只见四周一片青绿,林木葱郁,流水淙淙,满眼野趣。不闻市声。不远处有一幢白色民居小房,房前吊着条小船,静悄悄不见人影。
老索说:“那是我最近一家邻居,最近好像进了城,所以几公里内只有我一家人了。”
他摆手叫张棣开车带路,开进他的地界,他在后边把铁练拴好,上了张棣的车,继续前进。
走了约摸一公里,才到他家门前。
这是个白色的二层小楼,小楼后拖着一长条平房。夫人听到车声迎出来在台阶上站定,笑容满面跟我们招手。车开过正门在侧面停下。老索下车后帮我拿出行李领我从边门进了楼,打开一间屋门说:“这是你的卧室,在这里进来要少走路。”
我把行李安排好,从楼后又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两人都穿工装裤,戴着劳动手套,男的拿树剪,女挎着一篮苹果。索尔兹伯里介绍说这是他夫人的女儿和女婿,住在只距此几公里的地方,是来帮忙摘苹果的。我这才注意到窗外不远就是个小苹果园。树长的并不好。苹果个儿既小,颜色也不鲜亮。索尔兹伯里说:“我不用化学肥料,连化学杀虫剂也不用。你不要嫌它难看,可是绝对没有污染。”
两个年轻人跟我们寒暄几句,放下苹果拿起小篮,到房前菜地摘菜去了。我带着好奇心跟着到地边看了看,见菜长得也是又细又蔫。菜叶上满是虫咬的眼儿,那位女婿向我连说带比划的笑着解释了一番,我虽然听不大懂,但完全明了他的意思:有虫子咬过,证明是绝对没用化学药品的,没有污染!
这晚上索尔兹伯里就用自己种的苹果为我们洗尘。边吃边谈,气氛既热烈又亲切。那绝无污染的苹果外貌欠佳。味道也平常。大家还是交口称赞,索尔兹伯里像个孩子,听了很高兴。
第二天一早愁予夫妇告辞,我和张棣就住下来,过了几天难得的安静、悠闲生活。索夫人也是作家。索尔兹伯里写中国红军“长征”,她写了本“我随索尔兹伯里长征”。写她陪丈夫在中国采访的经过。只剩下我们四个在一起时,最辛苦的是她。老索上午写作,下午陪我们游玩。三顿饭全由她操劳。虽然面包和肉是存在冰箱中的,但青菜水果都要现吃现采,老索不爱赶时髦,他家的电器、灶具都很陈旧,是城市里已经淘汰的东西。她的劳动很不轻松。
老索的住屋不大,但书房不小。书房是一间木板墙铁皮顶的平房,墙壁和地板都不上油漆,而且凸凹不平。柱子不仅没有刨光,上边还有许多破损处。书桌和靠椅也是旧物。桌上那件老打字机。二次大战在斯大林格勒就是用它,现在还在用,油漆磨掉露出了铜色。在中国我见到时就说过:“你这架机器可以送进博物馆了。”他说:“要送的。我已说好,我去世以后把它交博物馆保存。”我问他这房为何不刷油漆?他说这里原是一个农场,书房是个马棚。他不愿失去马栅的原样,当然,马粪是清理出去了,别的没有动。这屋里有一部电话机,也是那种古老的黑铁盒子,斑斑驳驳。壁炉旁还堆了一堆木柴。我问他:“你这里做饭、取暖都已用电,准备木柴干什么?”他说:“到了冬天我这里常被雪封住,道路,电线也有被风刮断的时候。有时想叫除雪车来除雪,连电话也打不通。我会被困在这里,准备下木柴,至少人冻不死。”
靠墙根放着个有活门的木箱,像是捕鼠器,但大得多。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山里有一种鼬鼠。常夜里跑进屋来把他的东西搞得乱七八糟。他预备了这个东西,里边放进食物,鼬鼠进去就出不来了。我说:“抓住它怎么办?杀掉吃了吗?”
“怎么可以那样?”他正色说“这种小动物很懒。他们吃饭后总爱睡觉,我等它睡着后搬上汽车,拉到20公里外大森林里去,打开箱门,等他睡醒后自由走开。我再把箱子拿回车上拉回来……”听他那口气,不像是怎样对付鼬鼠,倒像是在谈如何照看小孩。
客厅一面墙对着苹果园。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门窗。他站在窗前向外闲看,我坐在沙发上看画报。他小声叫我,神秘的招手。我走过去,他指指窗外。一我发现他的苹果园里进去了两头鹿,正在伸头吃树上的苹果。但他窗外挂着许多条奇怪的装饰品,使我看不清。那是用一根根长绳串着的几十个易拉罐。我想拉开门到外边草地上去看鹿。他却拦住我说:“不要去惊动它们。对客人不能那样。”我就问他:“既然要欣赏苹果园和小鹿,你就不该再挂那些装饰品!”他说:“那不是装饰品。是给鸟预备的交通信号。我这窗太大,像一面大镜子,从外边看整个树林都映在里边,小鸟常常受骗,照直飞过来一头撞在窗上,撞得晕头转向。我挂上这些,风一吹他们会响会动,小鸟就不再上当了。”
我望着这个80多岁的孩子(他反对人们把他看做老人),很难想像他在战场上是个什么样子!但他确实是在硝烟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人。
下午,我们在他的领地和镇上闲逛。这片领地中有几个山头,山上树林很密也很杂,他不修道路,却在最高山头建了个茅屋,闲时坐在那里看山下的湖,林中的鸟。要爬上这山头,很费力。因为他对这山林的一切都听其自然。活的就让它随自己意思活,死了它干枯、倒落。山坡上满是横七竖八倒下的大树,直立着许多一人高的粗大木桩,像是有意设下的路障。我问他这些木桩是干什么用的?他说最早从欧洲来的移民曾在这里采过矿,废弃怕也有100年了,这是留下的惟一遗迹。他舍不得清除它们。至于那倒下的树,把它还给土地不正是最好的处理吗?
我们上镇上去总要捎带着办事。这里远离镇区,没有人来处理垃圾,每过一周他要把装好袋的垃圾送到10公里外的处理场去。然后从那里再去镇上。镇很小。只有一个交通岗,还是位女警察,平时车辆来往不多,女警察尽可坐在树下打盹。有个教堂,有个法院。但没有监狱。我问他:“如果出现了犯罪,犯人关到那里去呢?”他说:“寄放别的城镇监狱。当然要付给人家租金。好在几十年来就出现过一次这种事,是个酒鬼喝多了,醉中烧了镇议会的楼,再有一次犯罪事件是有人偷猎了一只鹿,没有判刑,罚些款就完事了。省下了租用监狱的钱。”
我在的几天,正是万圣节前夕,在纽约应是热闹的购物季节,这里仍然很清静,就是街上多了个货摊,卖万圣节做鬼头用的南瓜,摊下卖真南瓜。镇上还有家百货店卖假南瓜。假南瓜是塑料做的,挖好了鼻子、眼睛,孩子们买去套在头上就行。我看看那些假南瓜,竟都写着“台湾制造”!
老索到镇上必去的地方是邮局。但邮局不在市中心。而是在镇外一个只三四户人家的居民点上。很低的平房,门口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高悬星条旗。门前静悄悄没有一个顾客。里边只有一位老太太办公,柜台上没放着信封和邮票,却摆了些小绒狗、小兔子、变形金刚。老索向老太太介绍我,老太太听说来了个中国人很高兴。她说去年才到中国旅游过,对中国印象很好。那是个很迷人的国家。我问她摆这些玩具干什么?是代卖吗?她说不是。到这里来的顾客都是熟人,办完邮件总要闲谈一会,若带着孩子来,孩子听大人闲谈会不耐烦。预备点玩具。他们有东西玩,就不吵着要走了。
老太太送我几张邮票作纪念,我把胸上带的中国笔会的徽章送给了她。
我住了几天,发现这里几乎全是英格兰移民的后裔,没碰到过一个黑人,也没见其他少数民族,跟纽约完全是两个天地。在纽约街头你只消站上10分钟,至少能听到5种语言,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德语、法语和中国话、日本话,各说各的。这里只有纯正的英语。房子也是一种风格。白色的小二层楼,阳台上摆满鲜花,车房在底层的右侧。怪不得人们管这一代叫新英格兰。张棣呆了两天回校了,剩下我和索氏夫妇成天用手势交谈。临离开的前一天,老索为我开告别派对,竟费尽心思请来了当地一位华裔。这位朋友见到我非常激动。他说他是这镇上惟——个华人,平时很少有外边人来,我可能是到这里来的第一个中国大陆的客人。这位华裔美国人汉语已经词不达意了,但仍热心翻译。当时正是美国大选时期,电视台每天在播双方竞选的节目。有时各自发表演说,有时双方辩论。索尔兹伯里问我:“你对这两人怎么看法?”我说:“对美国的总统竞选人,我怎么好发表什么意见?我希望谁当选都保持现在这样好的中美关系。”他笑笑说:“我告诉你,这两人一个是混蛋一个是傻瓜。不过谁当了总统,美国都会尊重他的权力。爱美国不等于要爱总统,遵守法令跟喜欢总统也不是一回事。他一旦当选他就不再是某个人了,而是政府的代表了……”
走的那天,他们夫妻开车一直把我送到纽约。到了纽约,夫人先下车回公寓去,老索把自己的车送进修车厂,又租了辆车把我一直送到华侨日报,这才告别。并约好过了年在中美作家会谈中再相会。
后来我虽没再去美国,但始终保持着联系。我的小女儿学英语,他极高兴地和她建立文友关系,两人不断通信。他叫她督促我学英语,不能老是靠她翻译才知道他信中的内容,他又请我女儿转告我,他在美国见到贾平凹时是多么高兴。还向我报告,张学良将军到美国时,纽约华人集会欢迎,他是惟一得请柬的外国记者……
有天我接到一封直接寄给我的信,我感到有点惊诧。打开请人翻译后才知道这是讣告式的信,我们的朋友卡曾斯在打了一场开心网球后急促的离开这个世界了。他那沉痛的心情经过翻译仍深深的感染了我。我在写完对卡曾斯的怀念文章后立即给他写信。请他也注意自己的身体。我没有提“老”这个字。但我要他不要再无节制的拼搏。他回信说,他现在身体跟20年前没什么两样。不拼搏,为什么活着呢?
是的,工作、拼搏就是他的生存方式,这个人只要一息尚存,就在奋斗不已的。而且我也真的没感到老字和他有什么牵连。因此我听到他骤然而去的消息,一时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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